砻糠搓绳起头难。85年前,杭州湾南岸的“三北”平原上,一个小小的集镇——相公殿,为何会成为浦东抗日武装南渡登陆的首选之地?前后七批浦东武装跨海南下,六批选择在相公殿上岸。这背后,离不开古语所说的“天时、地利、人和”。三者互为因果,容我一一道来。
一、天时:山河破碎,亟需一支铁军
1941年4月23日,余姚城沦陷于日寇铁蹄之下。国民党军队虽有过抵抗,终因组织不力,一溃千里。县、区、乡政府相继瘫痪。一时间,“烧毛部队”(地方方言,指趁火打劫的杂牌武装)、土匪帮伙纷纷出笼,鱼肉百姓。而在此之前,余姚地下党组织和抗日武装屡遭挫折,始终未能形成规模。
“三北”沿海地区——包括余姚北、慈溪北、镇海北及上虞北——迫切需要一支军政双优的新四军抗日武装。关键时刻,中共江南区委书记、新四军第六师师长兼政委谭震林同志审时度势,提出“灰色隐蔽”的方针,借用了“淞沪游击指挥部”“宗德公署第三大队”“暂编第三纵队”等国民党部队番号,在日、伪、顽之间机智周旋,为浦东武装南渡打开了通道。
二、地利:浅滩扇形中心,盐场双子星之一
俯瞰“三北”浅滩,西起上虞曹娥江沥海所,东至镇海县澥浦镇,东西长约130余华里。相公殿恰好位于这片扇形海岸的偏东中心点。与庵东镇并称“盐场双子星”,相公殿老街繁华程度堪比“小上海”。
当时“三北”沿海港汊众多,多为滩涂。西首沥海所偏远,中部庵东镇已有日军驻守。唯有相公殿后海一片滩涂,适合秘密登陆。受潮汐、风向和天气制约,当年的海船多为风帆驱动,载重小的50担、100担,大的有两桅、三桅沙卤船(可装300担盐)。相公殿海域地处慈溪北部突出位置,距离浦东南汇直线距离最近,航程短、风险小,成为天然良选。
更值得一提的是,清光绪元年(1875年)以前,庵东盐场盐民还采用煎熬法产盐。光绪九年(1883年),相公殿玉顺廒率先改煎为晒,极大提高了生产力,声名远播。民国时期,崇寿镇境内盐廒林立:东有罗家路晋益廠、下周家路公亨廒,西有傅家路源泰廒、五属公廒。而相公殿一地就有三所盐廒:玉顺廒(袁功亭开办)、东南侧二灶江边余散廒、清水廒(袁可敬开办)。盐业兴旺带来码头繁荣,也为人流、物流和信息流提供了基础。
三、人和:商路通南北,人心向正义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人和,是连接天时与地利的纽带。
相公殿经商人才济济,与杭州湾对岸的浦东南汇、乍浦等地港口生意往来密切。不少人在本地开办商行、过塘行,有的当乡长保长,有的做校长,人脉深厚。其中,相公殿保长宣生鳌、商行老板施元同等人,结识了南汇县小洼港的黄矮弟(黄关根),或拜其为“先生”,或让儿子认作干爹,结为兄弟。此事被当地人称“相公殿乡长”的陈庭辉心知肚明——他虽然并非中共党员,但其师兄余姚县工委书记陈小平、胞弟吕大千(陈庭鲤)都是余姚的革命志士。陈庭辉的父亲陈增义、叔父陈增淦,更是以相公殿“同德堂”国药号为基地,依托“相公殿天主教堂”的良好信誉,以及“相公殿十结拜兄弟”的商业影响力,积极为革命提供掩护。
1926年5月,中共坎镇支部成立,书记岑鹿寿急需一个安全的落脚点。正是陈氏家族仗义执言,推荐他到相公殿玉顺廒就职司事(会计)。这为党领导庵东数万盐工运动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正是这种“商路通南北,人心向正义”的社会基础,使得浦东抗日武装得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将相公殿作为“南渡浙东第一船”的登陆地,并由此创建了“三北”抗日根据地的第一个后海码头,打响了“三北敌后抗日第一仗”,名载史册,千古流芳。
附述一:浦东武装三探“三北”考证
一探“三北”(1941年3月初)
中共浦委伪军工委书记朱人俊(时任南汇县长夏履之秘书)利用统战关系,先行派朱人侠率伪八连一个班共10余人,借助蒋树楼海船(蒋指派亲信赵伯青、芦祥生随行),从马泐港出发,在段头湾登陆。到达庵东预先约定的旅馆,找到宗德公署联络副官张月庭,雇小划船陪送朱、赵两人到历山芦城庙——宗德公署所在地。在薛天白处领到子弹5000发、手榴弹250颗。(注1)
二探“三北”(1941年4月)
张大鹏、潘林儒率伪八连半个班共8人,携机枪一挺、步枪4支,再渡杭州湾,再次向薛天白处领到子弹5000发、手榴弹250颗。此行已无需向导。
三探“三北”(1941年4月)
淞沪游击第五支队同时派员赴浙东侦察。侦察船在龙山夜袭,张大鹏在滩浒岛洋面遭遇海匪并开枪还击。这次经历启发我军:要在海上活动,必须有武装保护。此后组建海上武装被提上日程。
三探“三北”的五大成果
1. 取得宗德公署薛天白的信任,不仅领回一万发子弹、一千枚手榴弹,更为南进浙东、以灰色隐蔽面目开辟抗日民主根据地取得了合法地位。
2. 获得国民党友军在浙东的布防情报:宁绍地区有正规军七师之众,加上地方武装不下六七万人,并查明了沿海布防情况,为选择登陆点提供了依据。
3. 进一步熟悉了玉盘洋、杭州湾海况、航线、航行时间及各岛屿、海匪活动情况,为中共浦委及伪军工作委员会贯彻南进方针提供了可靠依据,积累了初步经验。
4. 亲眼目睹日寇发动宁绍战役后国民党军不战而退、闻风而逃的惨状,并带回浙东百姓饱受蹂躏的真实情景,极大地激发了广大指战员的求战热情。
5. 深刻认识到:海上活动,必须建立一支自己的海上武装。注(2)
【参考文献】
(1)宁波市新四军历史研究会主编《红九卷》第四卷,胡骏、朱人侠《忆去浙东前后》,第129~134页。
(2)宁波市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编《海防大队之歌——新四军浙东纵队海防大队史实》,何亦达《新四军浙东纵队直属海防大队纪实》,第7页。
附述二:浦东武装七批南渡考证
第1批(1941年5月10日)
起渡点:南汇县小洼港。由黄矮弟(黄关根)提供船只并担任向导,黄与首次带队的姜文光关系很好,黄矮弟联系相公殿保长宣生鳌、商行老板施元同,由宣、施接应,促成首批武装登陆相公殿后海滩涂。该部由姜文光、朱人侠率领,抽调中共控制的伪十三师五十团三营九连一个区队,及淞沪游击队第五支队一个班(班长孟张金),共50余人枪。
第2批(1941年6月12日)
时值庵东沦陷,盐行倒闭。祟德乡战社团副支团长宣岳近为解盐民饥饿之急,装两船盐到浦东南汇县四灶港售盐换米。恰逢淞沪游击队第五支队四大队副大队长林有璋在商行雇船。宣岳近受过抗日教育,见林有璋言语和气、武装抗日,当即答应借船,又另雇一艘沙飞船,共三艘。由林有璋、政委蔡群帆率领“五支四大队”136人南渡。因风向不顺,14日下午抵达相公殿附近海涂。林有璋写条子派宣岳近上岸找到先期到达的“崇德三大队”姜文光、朱人侠部。6月18日,两支武装在相公殿伏击日寇,取得“三北抗日第一仗”胜利。注(1)
第3批(1941年7月初)
国民党海上游击队指挥部副指挥孙运达率李文光、陆安石部到达三北,控制东起新浦、西至段头湾一线沿海,增加了我后续部队南渡难度。浦东工委派朱人俊从伪五十团三营八连抽调一个排约40余人,从马泐港下海,在段头湾登陆后与宗德三大队会合。朱人俊代表伪五十团副团长茅铸九,按茅、孙事先约定,争取到“海上游击指挥部第二支队第一大队”番号(此为浙东纵队最早有正规番号的海防大队,也是华东军区海军最早的来源之一)。朱人俊将该排交朱人侠率领,朱人侠任大队长,张大鹏任大队附,活动于新浦沿、相公殿一线,重新控制沿海地区,为后续部队扫除障碍。
注(2)
第4批(1941年7月下旬)
朱人俊返回浦东向浦委报告工作。注(3),得知“三北”沿海已由我军控制,浦委组织伪五十团地方部队,由党员负责人姚镜人、陆阳率100余人枪,从马泐港下海,相公殿登岸,由朱人侠接应,与宗德三大队汇合。姚镜人任大队附,陆阳任政指。
第5批(1941年8月)
凌汉琪、王荣桂率领淞沪五支队二大队一个中队、三大队一个中队,共100余人,从马泐港上船,相公殿登陆。
第6批(1941年8月)
浦委决定将常备大队(淞沪游击队地方部队)所属的第二、四、六、七、八、九、十、十二、十六、十七等10个常备中队,以及常备大队部及直属区队约180人南渡,在相公殿登陆,编入五支四大。
第7批(1941年9月15日)
朱人俊、方晓带队,率五十团二营六连、三营七连和八连、第二期干部队共350余人,从马泐港上船,相公殿登陆。
【参考文献】
注(1):沈一民《往矣录》第4页。
注(2):宁波市新四军暨华中敌后抗日根据地研究会编,《浙东抗战与敌后根据地史料丛书·第四卷〈发动群众,创建根据地〉》之《关于浙东抗日根据地初创期的若干问题的意见》,作者何亦达,第191~193页,中共党史出版社。
注(3):宁波新四军研究会主编《红九卷》第四卷,朱人俊《从浦东到浙东》,第144~147页。涉及一探、二探及1941年7月争取“海上游击指挥部第二支队第一大队”番号及“暂三纵”司令的来历。
慈溪市新四军历史(革命老区经济促进)研究会文献史料部沈国庆,
2026年5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