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中原突围胜利80周年”学术研讨会应征论文
摘要:本文是97岁作曲家舒铁民对歌唱家郭兰英的回忆录。作者回顾了1949年初次相识时,郭兰英以晋剧演员身份替补出演《白毛女》的动人经历;同年她随青年文工团赴布达佩斯参加第二届“世青节”,以临时创作的《妇女自由歌》获奖。1958年合作歌剧《红霞》时,郭兰英展现了过目不忘的学唱能力和多次临场“救火”的绝技。1965年请她录制《丰收歌》,她主动修改歌词以求声韵准确。1976年她率先改唱《绣金匾》悼念周总理,成为全国传唱的开端。文章还提及作者受邀做《艺术人生》嘉宾等往事,生动刻画了郭兰英深厚的戏曲功底、卓越的应变能力和高尚的艺德。
关键词:郭兰英;舒铁民;民族歌剧;《红霞》;世青节;《绣金匾》;救场
郭兰英在我国家喻户晓,她的歌声曾传遍大江南北,她塑造的“白毛女”“小芹”“刘胡兰”“红霞”等歌剧艺术形象,曾感动亿万人民。如今,她当年的战友、同事大多去世。我与她曾多年相邻、同事与合作,有些鲜为人知之事,在耄耋之年记述下来,以飨读者。
初次与她相识
1949年2月末,北平和平解放。我随李伯钊、贺绿汀、金紫光率领的华北人民文工团率先入城。期入城的还有三十余个地方与部队的文工团、队①,共同在市区和郊区向市民、工人与学生开展新文艺活动。因工作异常紧张,相互并无交往。曾耳闻华大文工团演出歌剧《白毛女》的主演,除与我们先后从延安出来的王昆、孟于外,还有一位刚参加该团不久的晋剧知名演员“郭兰英”。我因爱好戏曲,引起了注意。其后,又传来她演出《白毛女》出于偶然,是在两位主演因故缺席时,她自告奋勇替补的。此前,她虽未参与《白》剧排演,因“喜儿”身世与她相近,每逢演出,她都在侧幕旁含泪观看,早已将“喜儿”的全部唱腔、道白与表演牢记于心。首次演出时,在哭爹一段,她突然双膝下跪,融入戏曲中的跪蹉步,将“喜儿”惊愕、悲痛和绝望之情,表现得淋漓尽致。从此,这一细节成为《白》剧表演之经典。
是年6月,党中央决定组派“中国民主青年代表团”,出席以前苏联为首的社会主义国家为主的、将于8月在布达佩斯开幕的第二届“世青节”(全称“世界青年与学生和平友谊联欢节”)和世界民主青年代表大会。代表团中除各界青年代表外,还有一个60余人的青年文工团和9人的青年男子篮球队,共120余人,由年青的肖华将军率领。其中李伯钊率领的青年文工团成员,主要来自市内的青年艺术剧院、华大文工团和华北人民文工团,兼及各地区与部队的文艺骨干。我有幸被选,三位“喜儿”也同时被选。其中一位身材不高,貌不惊人,走起路来快碎步的,便是戏曲出身的郭兰英了。
有关此届“世青节”已有许多文字报导②,难忘的是:此次出国是在新中国建立前夕、解放战争还在西南进行;尚无国旗,以“八一”军旗替代;又无护照,以原国民党护照替代;是我党首次派出的大型文艺团体,首次参与世界性的文体比赛;出国前后,两次受到毛主席、周副主席等中央领导接见,回国后的次日(10月1日)又参加了开国盛典。
文工团因组建匆促,出发前还在排练、审查节目,直到布达佩斯。开幕式后,我团所参与的大会比赛项目中,竟获得三个比赛奖项。它们是:集体演出的《胜利腰鼓》,获得大会特别奖(银杯);李波演唱的《翻身道情》、郭兰英演唱的《妇女自由歌》,分别获得声乐比赛二、三等奖。其中,郭兰英所唱的《妇女自由歌》并非备选与国内,而是代表团的列车出境后,在漫长的西北利亚途中,经总团青年代表、诗人阮章竞写出一首表现中国妇女在新、旧社会不同命运的歌词,由文工团领导小组成员周巍峙与郭兰英以山西民歌编配而成,并在列车上进行排练的“急就章”,获奖令人意外。此时,大家才知郭兰英不仅能演戏,也能唱歌。遗憾的是,当时我因昏厥而住院,未能参与她的演出。从此后她的演出中,才逐渐体会到她的歌声,不仅“字正腔圆,声情并茂”,还能以形辅声,以声带形,声形契合。既悦耳,又爽目,能感人至深(注2)。这无疑也来自于她传统戏曲的功底,将戏曲的“五法”(手、眼、身、法、步)也融入她的歌唱之中。这正是此“急就章”能征服西人而获奖的重要原因。当时兰英仅19岁。
初次与她合作
新中国建立后,文艺界几经整合改编,郭兰英和我已调至同一单位,但与她的初次合作已是1958年的中央实验歌剧院时期了。兰英在民族唱法的歌剧一团,除此前的《白毛女》外,她又先后主演了《小二黑结婚》和《刘胡兰》等剧目。我刚从“上音”回来,在民族乐团工作,同住一个大院。那时,各行各业正大跃进,剧院决定组团赴全国巡演慰问。歌剧一团赴西南,除已有剧目外,还要赶排南京前线歌剧团新作《红霞》,由兰英主演,我为乐队指挥。此时,我才知她因出身戏曲,习于口传心授,入文工团后,组织上曾派专人教她学过简谱,但还不熟练。排练前,我曾担心此剧除唱段、对白多外,又是她不熟悉的南方戏曲风格,难以完成任务。某天,导演催我去了解进度,我到她家,只见她正在摆弄一台老式的钢丝录音机,准备听《红霞》。见我来未等我开口,她便拿出一首新歌《毛主席来到咱农庄》(张士燮词 金砂曲),请我唱给她听。此后,奇事出现了:我先给她视唱一遍,第二遍她随我唱,第三遍她自己唱起来了!原来,她已练就过目不忘,耳熟能详的能力。我和导演也放心了。其后,她直接进入排练场。演出中,一桩桩奇事发生。
巡回演出团,除音乐会节目外,主要演出歌剧《白毛女》《小二黑结婚》与《红霞》,其中除《白》剧由王昆、郭兰英分别主演前、后半场外,《黑》《红》两剧的主演,均由兰英担当。7月,在成都演《红》剧时,首次出现奇事。她在最后一场快板的《祝红军》绝唱时,由于在“前奏”中快步登“山”被绊,未及转身开唱,延迟了4分之1拍,使歌声与乐声错位。通常是由指挥放慢乐队节奏来迁就演员,而在台上激情演唱的兰英,意识到自己与乐队脱节,她又加快了歌唱。
于是,前后错位两次才合上节拍。演出后,我告诉她没有此必要,她则感到内疚。戏曲界提倡“救场如救火”,兰英深明此理,她以身践行。
其后,在重庆的巡演中,她的“救场”接二连三。其一、她即兴改唱词:第一幕,红霞与将随红军撤离的爱人告别时,唱道:“没有给你做双鞋,没有给你烧碗汤,你把我这手镯带在身上……”每唱至此,她右手将左腕上的手镯捋下送对方。而此次因管道具者失误,未给她戴手镯,她唱到此句才发现腕上空空如也,本可以一个虚拟动作接唱下去,她却灵机一动,改唱词为“你把我的话儿记在心上”。其二、她即时换动作:第三幕,红霞被押至山中茶店,在“月”光(舞台天幕上的月灯)下思绪万千,唱了一曲抒情委婉的咏叹调:“明月当头,寒光照河面……”,她以身段相伴。唱“明……月……”二字时,以左云手转身插步,在“当……头……”二字回头望月,双手指向天幕上的“圆月”,动作十分优美。又因管灯光者失误,她刚要回头,便发现天幕无月(月灯未开)。那晚是在露天广场演出,适逢农历月中,满天星斗,皓月当空。兰英再次显示出她过人的才华,只见她顺势一个右云手插步回头,双手指向天空的明月。其三、她自创“无词”腔:第三幕,红霞被迫追赶红军,出场前,有两句幕后自由唱腔(似戏曲导板):“红霞带路穿深山,一步走来一步难”,大幕在歌声中徐徐拉开,红霞与匪军上场。但此次是大幕出事故,仅拉开三分之一就被卡住了,“导板”将完,大幕仍未拉开,舞台工作人员忙得团团转,而兰英却不慌不忙,唱完“导板”,在乐队终止后,她歌声不停,以“无词歌”形式即兴发展,时高时低,忽强忽弱,动听的旋律游弋于此剧音乐基调之中,足有两分钟之久。我在乐池担心她如此即兴唱下去,难以回到拖腔的主音了。但奇迹出现,她见大幕拉开,歌声也随之回到“导板”的结尾,与乐队会合,真可谓艺高人胆大,令人叹为观止! 兰英的“救场”能力,堪比传说中京剧奠基人之一的余三胜,在《四郎探母》中,为等铁镜公主上场,即兴演唱了数十个“我好比……”。舞台上的“救场”,多因事故产生,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实属难免。而作为一个优秀的表演艺术家,不仅要有非凡的才华,还需有高尚的艺德。
我和兰英的《红霞》合作,直到回京后的8月末。其中,在本市简陋的和平里俱乐部的一次晚场公演中,意想不到的是,微服简从的周恩来总理来看戏了!他与市民一起观看了全场演出。当晚,观众与总理交流的感人场景,我已有文记述,此处不赘③。
回述在炎热的重庆演出期间,我团曾与重庆市歌舞剧团通力合作,改编剧作家、诗人梁上泉刚面世的叙事长诗《红云崖》为歌剧。这是一次典型的大跃进合作,编剧4人,作曲3人,全剧11场,仅用时20天。我参与了作曲,兰英饰其中主角之一“冬花”。两团虽分别在京渝演出,终因此稿不成熟,未成正果。但对我而言,是歌剧创作的首秀,由此而调至剧院创作室;对兰英而言,则再次证明:她不仅能演唱以江南戏曲委婉细腻为特色的“红霞”,还能演唱以抑扬顿挫的川剧高腔与清音为基调的“冬花”,并融入她个人的艺术特色。故剧院所移植的《红霞》,自兰英演出后,便喧宾夺主,成为此剧唯一的郭氏版本。
初次请她录音
1965年秋,第二届全运会在京举行,因我曾参加前一届全运会大型团体操《全民同庆》的配乐,此次被邀参加《革命赞歌》中“人民公社好”一场的配乐。其中先到任的军乐团作曲家傅晶已写出一首女声独唱曲《丰收歌》,作为此场插曲之一,并正为该曲做前期录音。演唱者是一位青年歌手,声音尚可,但毫无特色。我建议换为郭兰英,傅很赞同。我根据兰英的演唱风格,对歌曲略加修饰后唱给她听,她欣然接受,并对其中一句歌词“社员个个心欢畅”,提出了修改意见。因“个个”与“哥哥”谐音,听众会误以为是“社员哥哥心欢畅”,她建议改为“社员人人心欢畅”。足见她唱歌很重声韵和对听众的准确表达。此后,因场面的需要,《丰收歌》改编为女声独唱、重唱与合唱。兰英无愧是我国首屈一指的民族歌唱家,此曲经她一唱而流传。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在本届全运会的闭幕式上,出现了毛主席、朱德、周恩来等党和
国家领导人,以及西哈努克亲王等中外贵宾,他们都听到了郭兰英的歌声。此前一年,她在我国首部音乐舞蹈史诗《东方红》中,被周总理指定表演了其中载歌载舞的《南泥湾》。二十年后,我在第二部音乐舞蹈史诗《中国革命之歌》中,写了一曲载歌载舞的男女声对唱《观灯》,女声由花鼓戏出身的李谷一演唱,我对她说,如倒退十年,此曲非郭兰英莫属。
在第二届全运会闭幕式上,国家体委首次为我国优秀运动员,如破世界女子跳高记录的郑风荣、世界乒乓球冠军容国团等,颁发了“体育运动荣誉奖章”。全体团体操编创人员,有幸获奖。所有获奖者,分别由西哈努克亲王、刘少奇主席和周总理三位亲绶。当刘主席为我授奖时,深感受之有愧。兰英不属编创人员,未获此奖。
初次为她写歌
上世纪60年代中至80年代,我与兰英为邻,常见面,少合作。曾在1976年初夏,已改为“中国歌剧团”的创作人员恢复业务,我和老一代作曲家陈紫合作歌颂大寨精神的歌剧《山花》,因是山西题材,由兰英主演“山花”。是年7月,我们写出一段主要唱段,她正练习中,一场唐山地震,将此剧震塌。直到10月动荡后的一天,她突然对我说:“我想歌唱周总理,你能给我写一首歌吗?”我答:“你敢唱,我就敢写!”“我敢唱!”为何如此谨慎?因此前没有先例,又有禁令。年初总理逝世后,举国悲恸,兰英如失至亲。她曾送我一张参加总理告别仪式的彩照,只见她面对总理消
瘦的遗容悲痛欲绝,被同事们搀扶着。
周总理生前对兰英无微不至的关怀广为人知,她想以自己的歌声来回报总理。而我于1946年5月,在中原军区文工团,为从武汉来视察的“停战三人小组”的演出时就见到了他,我们称他周副主席(中共)。他曾到后台与我们见面。当他了解到因国民党的经济封锁,使我团缺衣少粮时,即令下属尽快以联合国的美国救济物资为我们解困,故周总理也在我心中。如今,虽形势突变,而禁令未除,歌唱总理仍有风险,但义不容辞,我接受了她的想法。正好住院外的乔羽来访,我们便约他写此歌词,他犹疑片刻,也应允了。一周后,乔送来一叠装订好的稿纸,我见首页是歌颂毛主席的旧词,疑问道:“我们请你写总理,怎么变成毛主席了?”他的山东口音回答:“你往后瞧!”我翻过两页,又是歌颂华主席?他示意再往后,才见到一首《敬爱的周总理,人民的好总理》。我很快将它谱写出来。忽发现糟了,此曲风格不适合兰英,是美声歌曲!兰英试后也非常恼火,我一再道歉。此时,原禁令已解,本团将于12月下旬,在京公演庆祝十月胜利音乐会,兰英需上报曲目。无奈中,她灵机一动,将此前《绣金匾》歌词中的“三绣”,改为:“三绣周总理,人民的好总理。鞠躬精粹为人民,
我们热爱您!鞠躬精粹为人民,我们想念你!”在12月22日晚的演出中,兰英情深意笃,泪流满面,全场都为之动容。我那首为她而写的歌曲,经柳石明首唱后,26日由《光明日报》《北京日报》发表。此后,歌唱周总理之风,传遍神州大地,而郭兰英则是此风之源头。
初次为她做嘉宾
本世纪初,兰英做客央台《艺术人生》,介绍她饰演的两部歌剧:《小二黑结婚》《红霞》。并邀请《小》剧作者田川和《红》剧指挥我两人为嘉宾。原商定主持人对兰英采访后,先播放几首“小芹”唱段,由田川介绍此剧的诞生概况、共同随剧组下乡生活,以及排练演出的全过程;再播放几首“红霞”唱段,由我介绍演出中的一些趣事。但在正式演播前,突然通知我“红”剧内容不讲了,请改换话题。我临时抱佛脚,改为她在第二届“世青节”得奖的故事,勉强“救场”,但前后两节内容风马牛。事后,我问兰英为何改变?她气愤道:“制作人将我给他的《红霞》录音带搞丢了,那是我唯一的全剧盒带!”我吃惊,此制作人竟如此大意?而兰英这样屈指可数的表演艺术家,她的音响资料仅此一份?不免想起原延安中央管弦乐团和老“人艺”创建者之一、建国后首次提出“古典舞”概念的金紫光同志④,在改革开放初,曾约我们夫妇到他家,谈起可能会得到一笔国外华人的赞助资金,拟用它在京建一个具有博物馆性质的民族艺术中心,陈列我国具有代表性的艺术家演出的音像资料,以及五十六个民族的各种乐器实物、录音和曲谱等,并配以现代化的音像设备,供世人欣赏查阅。这无疑是一桩传承和弘扬民族文化的创举,可弥补多年来我国艺术档案的缺失。但遗憾的是,后来却因此捐赠有变而作罢。如今已数十年过去,国家在大步腾飞,经济已高速发展,我相信,紫光的遗愿在不久的将来定会实现。似郭兰英这样的民族歌剧表演艺术家和歌唱家,必将位列中心,传之后世。
①此数据来自1950年元旦老“人艺”成立时周扬讲话。
②有关郭兰英的歌唱和表演艺术,笔者在《民族歌剧表演艺术的典范——郭兰英》一文中有详述,见《中国歌剧史》中篇、《人民音乐》(2013年1期)
③见笔者《忆六十年前周总理看歌剧 <红霞>》(《世纪》2018年6 期)一文
④见笔者《忆新中国民族艺术事业的开创者金紫光同志》(《世纪风采》2022年8期)及《鲜为人知的华北人民文工团训练部》(《世纪》2024年2月1期)两文
作者 舒铁民时年97,原中国歌剧舞剧院一级作曲
于北京泰康燕园
2027年6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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