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以三位新四军五师老兵——徐德、宁淮、李文的亲身经历为线索，分别从化装转移、留守游击、主力突围三种方式，再现了1946年中原突围艰险历程。文章在官方叙事之外，补述了个人在绝境中的生死抉择：徐德与刘勤千里徒步穿越敌占区；宁淮率部在桐柏山、湘鄂川边坚持游击，历经饥寒血战；李文随北路军强渡丹江、血战南化塘，最终转战陕南。全文彰显了中原部队以巨大牺牲换取战略全局胜利的信仰与勇气，诠释了“苦难辉煌”的革命精神。

关键词：中原突围；新四军五师；化装转移；游击战争；南化塘血战；苦难辉煌

中原突围是中国革命战争史上的重要历史事件。据《中原突围史》记载，中原突围的战略部署，经中共中央批准，突围前的组织准备主要有三种方式：一是由中原局组织部负责安排干部化装转移；二是中原军区作战部队主力向西突围；三是一部分部队担任掩护任务后留在大别山区等地坚持游击战争。我们的父亲徐德、宁淮和李文，分别以这三种方式参加了中原突围。我们试图通过这几位五师老兵的艰难征途，为突围战役的主流叙事做个补述。

发生在1946年6月的中原突围战役“是中国革命战争史上的一个重要转折”（李先念），“是全国解放战争的胜利起点，埋葬蒋家王朝的光辉开端”（王震）。它以迎击国民党军队发起全面进攻的首战壮举，为“打败蒋介石，解放全中国”开创了奠基伟业，在我党我军和我国革命战争的历史上占有重要地位。

关于新四军五师，关于中原突围，数十年来的出版物，无论是专题研究，还是零散的个人回忆片段，抑或后人的记录整理，汗牛充栋不可胜计。由先念师长任名誉主任、鄂豫边区革命史编著的《中原突围史》无疑最具官方权威性质，在浩如烟海的各类史料典籍中具有特殊的意义和价值。我们由此得知突围战役中，以新四军五师为主体的我中原部队作出了重大的牺牲，保证了战略全局的胜利，出色地完成了战略转移与战略牵制重任，胜利地拉开了人民解放战争的序幕。

以上这段话是作为“历史结论”被后人所总结归纳出的。作为中原部队六万成员的个人体验，则更加具体详尽，更加丰富鲜活。本文试图将同一时空下不同的人物，在特定时间与地点的具体时空中，时而交叉又须臾分离的个人命运，汇集聚合而成为一个伟大时代中那场山呼海啸波涛狂卷的生动影像。

抗战胜利后，与日寇伪军浴血博战八年的新四军五师喘息未定，即投入反顽斗争中。我中原部队在先念同志的率领下，迅速扩大解放区，巩固根据地，形成为全国六大战略区之一。

展开一幅1946年的中国地图，中原解放区的战略显要地位尽收眼底：它地跨鄂豫皖湘赣五省交界处，拥有60 多个县近 2000 万人口，五师及中原军区首脑机关的驻地宣化店所在的大别山地区雄据中原，是老革命根据地, 又是战略要地。它东摄南京,西通晋陕,南扼长江，她控扼江淮，瞰制武汉，震慑南京，像一根钢钉深深的插入敌人的心腹之地，是各种势力逐鹿中原的核心要地。

在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全国六大解放区中，中原解放区位于最前出的嵌入位置，像一把插入敌人心腹的尖刀。长江以北黄河以南，新四军五师（中原军区）是唯一的一支中共领导的人民军队，它的存在意义可以减轻各个解放区的压力，实现对敌牵制的战略任务。

以上是从一个方面的叙述。而另一个方面则是：蒋介石以程潜、刘峙、胡宗南三个军事集团，纠合30万大军将我中原部队包围的水泄不通，并叫嚣要在48小时内将我军“围歼”于宣化店地区。中原解放区被围困被压缩到只有 1500 万人口且被分割成数块，其主力部队所在地则只有以礼山县宣化店为中心方圆不足 100 公里，人口只有 40 多万的狭长地带，处于被国民党军四面层层包围之中。在这方圆约百公里的狭小地域里，长期的经济封锁，我军内缺粮草，外无援兵，处在千钧一发之际。而敌人则不断缩小包围圈，妄图消灭在抗日战争中成长壮大的这支人民军队。

1945年10月，毛泽东从重庆返回延安后所发的第一份电报就是给中原局的。他在电报中说：“中原迟早是要放弃的，因为你在蒋介石家门口走动，他睡不着觉;但你们现在还不能走，要把他的部队拖住，以有力地配合华北和东北的行动。”毛泽东要求中原部队要准备作出重大牺牲，即使是全军覆没，也要保障战略全局胜利。

我军从情报中获悉：国民党军部署就绪，计划于6月26日发动大规模围剿，7月1日发起全面总攻，企图制造一个新的“皖南事变”，一举包围歼灭我中原部队。蒋介石就此得意忘形地吹嘘说，中国将有“惊人之举”。抗战以后的和平局面被破坏，新四军五师在抗战期间经营得来的中原敌后根据地也将失去了。这就是中原突围前的时代大背景。

（一）化装独闯敌险关，逆行千里找部队（徐德与刘勤）

1946年6月下旬，在陈少敏亲自过问下，时任新四军五师京钟总队队长/江汉军区三分区司令部作战科长的徐德和时任京钟县三分区副书记的刘勤两人经党组织的周密安排，依靠部队战友及亲属一家人的大力协助，从宣化店出发，跨越鄂豫皖三省，化装突围。

由于历史原因及水网地区的地理特征，中原解放区未能发展成为连接成片的区域，它独特的地缘关系--根据地与蒋管区犬牙交错，形成互为犄角的牵制态势，四周敌军密布，寸步难行。根据《宁淮回忆录》中的记述：突围前“大批干部转去其他解放区。从中原解放区往外走，必将穿过四周国民党部队重重的包围，有些同志幸运地安全到达目的地，有些人却被敌人拦截俘获，甚至被屠戮的也不少！”对于他们来说，这是一条充满凶险的危途。

根据上级安排转移的三条路线，徐德与刘勤走的是最远的那一条。这段长距离的迢迢之路经湖北大悟县、河南罗山县、新蔡县、再走安徽界首集，毫县、涡县，到豫皖交界处苏北新四军四师驻地。

徐德长期在战场上与日伪顽军对垒，刀对刀枪对枪，具有丰富的战场经验。如今让他离开前线作战的环境与刘勤两人不带武器赤手空拳，形单影只且千里之遥，的确是一场前所未有的考验。刘勤长期在边区党政工作岗位上，处在根据地与敌我边缘交界地区，因地下工作需要曾多次进出敌占区，故而积累了成熟的对敌斗争经验和大胆心细的工作作风。这多重因素构成了他（她）们远离组织离开战友，独闯关卡孤军作战的勇气来源。

按照规定，他们上交了手枪和马匹，送别了警卫员，脱下军装，换上便服持假证件踏入这前景莫测的险境。沿途敌人荷枪实弹，盘查森严，险情环生。每经敌人哨卡，敌兵把刺刀挑到胸前，威逼、搜查、盘问，他们二人沉着应对，闯过了一关又一关。他们不顾盛夏酷暑，饥饿困苦，白天急行，夜宿麦场，他们不顾衣衫褴褛，脚上的层层血泡，向北、向北，向着新四军四师的辖区挺进！他们每天行军一百多里，历时七天七夜，千里徒步奋勇前行，终于闯过了最后一关，与前来迎接的战友们会合。战友们称赞“你们真不简单！你们离开部队，这一路稍有不慎，是要掉脑袋的，你们回到了根据地，这是我们的胜利呀！”那种历经艰险又回到自己队伍的感觉，心里真像一块大石头落地，那个踏实，真是无以言表。多年以后，刘勤无限感慨地回忆道：“到家了，我们终于可以睡个安稳好觉了！”

他们的突围路径行经三省数地，具体路线为：湖北大悟宣化店--河南罗山定远店--光山徐家冲--息县中途店--正阳单楼--新蔡--安徽 焦桥--涡河镇--新兴集。这是一条充满凶险的危途，远非今人在各种“神剧、戏说”中夸张离谱的轻描淡写。徐德与刘勤的这一段生死历程，面对敌人的刺刀面不改色心不跳、不怕牺牲、沉着大胆地应对，他们经受了残酷战火和险恶环境的考验，表现出两位新四军老战士的顽强坚定勇敢无畏，用实践证明了自己无愧于党和军队的忠实儿女。

他们依靠坚定的信仰和必胜的决心胜利的实现了突围，随即义无反顾地迅速投入到新的战斗岗位上去，焕发出更加坚强的战斗精神。他们先后参加了解放济南和上海的战役，为新中国的诞生而继续战斗。徐德随后重新回到中原突围的故地，担任了中原军区汉川县剿匪指挥部的指挥长，在江汉平原围剿残匪，为了新中国的江山稳固而继续奉献。

（二）驰骋湘鄂川边  凯旋江淮河汉（宁淮）

中原突围的前夜，受中原局指派：时任新四军五师第四军分区信确总队总队长的宁淮和他所率领的那支部队留在根据地掩护主力西进，对敌军实行警戒与牵制，作为留在老区的钉子,坚持游击战争。他的任务是掩护主力突围，收容掉队人员，隐蔽、转移、护送干部，掩护地方党组织工作，尽可能维持住老根据地，准备将来接应大军打回来。

据《宁淮日记》记载：“是夜皓月当空,清澈的月光下，上级宣布中原局决定:我们走后,你留下坚持桐柏山根据地的武装斗争。将五个县的党组织及武装力量合并起来,统一领导指挥,你们的任务有三个: 首要是打击敌人,牵制住部分国民党军队,掩护我主力部队继续向西北突围;二是收容我们突围中掉队的人员和落后的部队,安置好伤病员,向外转移或隐蔽不能跟随部队行动的人员;三是,之所以单把你们留下就是要在敌占区里钉下钉子、留下根子,你们要广泛地联系群众,保护地方党的活动,就地发展武装力量,坚持游击战争。”

宁淮向上级表示，坚决服从决定，具体落实上级的各项指示，并立即执行命令。他要求大家统一思想，并要求大家明确留下坚持对敌斗争的意义,反复地鼓舞部队要树立起孤军奋战的信心。他说：只要我们上下团结一致,抱着坚定的革命信念,就能完成上级和党交付的任务!全体指战员一致决心:绝不辜负党的信任,就地坚持武装斗争到最后的胜利!

他们随即按照计划和上级下达的任务，破坏了平汉铁路的铁轨及电话通讯，断绝了敌军南北快速调动部队的可能，有力地保障了主力突围进程。随后，宁淮奉军区命令：统一组建豫鄂边独立游击支队，并被任命担任支队长。这时的他不得不身兼数职，担起更多更大的责任——他一身兼任总队政委、县委书记、县长。并在随后成立的中共鄂豫边工委（路西党工委）任党工委副书记。

他所率领的这支部队主体以信确边区武装部队和信应随总队合并而成，还包括了收容到的主力部队掉队人员，和各地党政机关突围掉队人员以及医院伤病员等。部队整编后马上投入战斗，打击、骚扰追赶我军的国民党军队,尽可能地拖延敌人前进的速度，给我军主力的突围争取时间。

此后，他们一直坚持在以四望山为中心的广大地域，顽强地开展游击战争。他所率领的队伍，转战大别山、桐柏山、大洪山，天目山，尖山……，辗转数省征途千里，从突围前的400多人枪，最少时仅余几十人，这其中有作战牺牲的，有负伤就地安置的，有化装转移的，有掉队失散的，让人痛惜的是有的不辞而别离队，更让人痛恨的是有的拖枪逃跑，叛变投降为虎作伥屠戮昔日的战友…。他眼睁睁的看着昨日一同出生入死的战友倒下，昔日的红色根据地被敌人尽数占据。敌人采取残酷的手段推行反动统治，我们的基层政权骤然变色，在极端严酷的战争环境下，人与人之间的接触信任迅速滑落至极端险境：曾经熟稔的上级领导和战友下属，无不高度警惕，远距离隔空喊话而不敢掉以轻心。

敌情日益严重,他仅凭两个连和地方部队三百余人的兵力在根据地坚持，在豫鄂边区战斗。据《宁淮日记》的记载：“连日恶战下来,损失了一半的部队......我眼前只剩了3个班的同志！这可吓坏了吴茂金副团长，坚决不跟着我干了，急忙化装穿上便衣，跑回黄安老家去了。

“根据我们此次穿插淮北的举步为艰，处处被动挨打，摆明了敌人已完成在豫鄂交界的重兵布防，且在村庄、乡镇已经建立起了完备的反共政权。为了密切地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敌人实行了五家连坐，逼迫群众只要见到生人，即便是蛛丝马迹，也要立刻去报告，弄的人民群众自顾不暇，根本不敢接近我们。现在的我们得不到敌人的消息，敌人反倒能掌握我们的动向。而更大的危害是，敌人利用主力突围时掉队的被俘人员，特别是叛徒提供的情报和消息已判断出我们活动的区域，正对四周形成包围圈，并快速推进、组织合拢，企图围堵而歼之......所以我们必须跳出去！

”遥想自从中原突围以来，我们二百多人留在敌占区坚持武装斗争，四个多月来，我们独立征战在桐柏山和大别山区，收容安置掉队落伍人员，团结群众、保持地下党的联系。

“我的部队连续几个月行军作战,历尽生死,疲惫已极。武器装备可以从频繁地战斗中缴获,而身上的衣物,还是出发时穿的那身单衣,早已破烂不堪、浑身上下难以遮体了,简直连乞丐都不如呀!时至秋凉,山里的夜晚就更加的寒冷了。我们得赶紧给同志们买衣物。想想在大别山的几个月里,敌人为毁灭我军之生存条件到处修筑碉堡,遍设据点,烧房抢粮,移民并村,关闭集镇贸易。而当地党组织躲起来找也找不到,人民群众经过国民党几次残暴地屠杀,都被杀怕了!全回避着我们部队,更别说卖给我们粮食了。部队为了充饥只得吃野果、野菜、树上的板栗,最好的情况是能找到红薯、土豆地,刨出来一些,再往坑里给老乡放些钱,然后烤着吃。我们这支孤军从路西来到大别山没有后方补给,又苦于得不到当地地方党和老乡的支持,大家的衣裤破了、烂了没有替换的,鞋袜烂了就找布条包包脚,或者干脆赤足行军打仗；没有地方党和老乡的支持,也就没有消息和情报来源,只能凭着自己侦察到的情况做判断,英勇地与敌人连续作战。频繁地艰苦鏖战后,没有地方党和老乡接纳伤员,更没有安全的住处,面对随时可能发生敌情,部队随时准备转移,大家只能合衣抱着枪、长期露宿在深山野林里;部队在这近乎原始人的艰苦生活里,同时还要应对国民党的包围剿杀,部队光是行军已逾千里之途，其间还大仗、小仗没间断。”

“我们跨越淮河、唐河、襄河（汉水）、长江、澧水…，开始了在湘鄂边的游击战争。我们这支武装战斗宣传队转战在湘、鄂、川、黔,我们孤军深入,无根据地可依托,一直处于流动作战的状态,伤病员不断增加,却没有地方可送,他们只能跟着部队行动,饱受颠簸之苦。随着伤病员的日益增多,部队行军也不再灵活。穿插在敌军之间,收容突围掉队的小部队和人员,联系各地地下党组织,还建立恢复了一些基层党组织,积极打击反共地方武装,与敌正规军进行殊死的战斗!携手友邻解放军相互配合与支援,更加有力地打击敌人。”

“江南游击纵队转战大江南北与汉水两岸八个月以来，三渡国民党反动派 “固若金汤”的长江防线。在蒋介石“牢不可破”的江南深远后方活动,行程4500余里,转战湘、鄂、川边21县,运用避强击弱,采取奔袭、化装袭击、伏击等手段,机动灵活地打击敌人。”他们的坚持与苦斗为一年后的我军重返中原奠定了坚实而深厚的基础。

在宁淮生命的晚年，他常常说起坚持敌后在山里打游击时的艰难困苦，那些饥寒交迫筚路蓝缕的苦斗岁月，那些衣食难继箪食瓢饮的惨淡日子，那些拼死作战流血献身的凶险时光，每每回忆起牺牲的众多战友，惨痛哀伤！老人不禁恍若隔世，神思黯然......

让我们用《宁淮日记》里的话结束这段叙述：“趁着黑夜向东走,我们向着微微发白的东方行进,迎着越来越红亮的天空,大家的心情振奋，步履越走越轻快。待霞光泼染天地, 1947年第一个红日喷薄跃出地平线……“他毫不动摇地坚信：我们必将获得最终的胜利！

（三）丹江水碧秦岭巍，万千关山渡若飞（李文与张华）

经中央军委批准，中原军区主力分路突围的具体部署是：部队一分为二--由李先念率领的北路军，和王树声率领的南路军。李文（时任五师三分区襄河二团政委/中原军区参谋处二科科长）与张华（时任15旅45团卫生队卫生员）被编入北路军，踏上艰险历程。

6月26日黄昏，北路军共一万五千余人由李先念、陈少敏、郑位三、王震等率领，于宣化店隐蔽出发，沿豫鄂边界向西北方向运动，预期于29 日晚在信阳以南、武胜关以北地区突破平汉铁路封锁线。

这是突围以来的第一场恶战。先念师长命令：突的过去就是胜利，突不过去就是惨败，你们只能胜利，不准失败！为迅速穿越铁路，部队分为左右两翼。李文回忆道：这一路翻山越岭，坡陡路隘，在夜幕和群山的掩护下，经过几个昼夜的急行军，部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接近平汉线柳林车站。这是横亘在我军前行的第一道堵截：铁路东西两侧密布着炮楼暗堡，这些日寇留下来的工事，经国民党军的加固，铁蒺藜和几米深的壕沟构成重重屏障。敌人依仗工事用火力交叉封锁，并使用探照灯将车站周边照的如同白昼，铁轨上还不断出现巡查警戒的装甲车。此时大雨滂沱，我军踏着泥泞抢占了铁路旁的制高点，用火力压制敌人。战斗打响，枪炮激烈火光冲天，军号声响彻夜空，听到激昂的冲锋号令，李文挥动手枪击灭了炮楼上的探照灯，顶着倾盆而下的暴雨，我军一鼓作气冲锋突破火线冲了过去。张华所在的45团，因敌火力过猛，一度退出阵地，后于次日重新组织冲锋，到达路西。她回忆说，看到龟缩在铁轨上的装甲巡逻车，看到被摧毁的敌人炮楼，我坚信英勇的新四军五师是任何力量也阻拦不住的。

我军以出敌不意的神速行动跨越平汉路，突出了重围。蒋介石命令刘峙调兵遣将，妄图组织新的围歼，我军却以日行180里的“神速”从大别山区转入桐柏山区，令其望而兴叹，徒唤奈何。

进入豫西山区以后，由于河南地区土顽势力阻挠，每经过一个集镇都要发生一场激战，但我军发扬勇猛善战的作风，斩关夺隘一路硬闯了过去。7月11日，我军在内乡师岗兵分左右两翼，由李先念、王震分别带领，由内线作战转入外线作战。在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左右两侧布满敌军的危途中，部队日夜兼程，连续作战，相继冲破了敌军设在天河口的拦阻阵地，跨越了唐河、白河这两道横亘的天然阻隔，突围队伍直抵丹江。

抢渡唐白河与強渡丹江，这是北路军征途上的第二次大的战斗与考验。当时正值夏季汛期，六七月间时晴时雨，丹江洪水猛涨，水面宽约300多米，江水湍急，汹涌咆哮，混浊激流中布满漩涡波涛，沿岸船只已被敌人扣押或破坏。看不见渡口，没有渡船、沿岸布满敌军，前有丹江阻隔、后有步步紧逼的追兵，我军面临背水一战的绝境。

幸好在当地一位70多岁的老人指点下，部队找到一处大漫滩渡江点，上级决定徒涉过江。李先念命令30名会水的警卫战士组成敢死队，泅渡探路。他们挂枪贴水潜行，冒着敌机扫射和碉堡的火力压制，仍强行登岸击溃对岸的守敌，抢占滩头阵地，为大军強渡创造了有利条件。

渡江的方式多种多样：部队以铁丝、电线、绳索固定在两岸，官兵们手挽手结成链条横渡，在齐胸深的水中抓紧马尾或攀索徒涉。渡江过程中遭遇数架敌机的狂轰滥炸，它们先是盘旋侦查，然后轮番扫射投弹，我军搭建的浮桥被炸毁，绳索被炸断，队形被打乱……，河岸上沙土飞溅，河面上炸出一串串冲天的水珠…，这场空中屠杀造成严重损失：300余名战士牺牲于江面和两岸，张华沉痛的回忆说：他们被洪峰吞没，江水被鲜血染红。丹江的波涛映射下，300个英魂汇成了一条见证牺牲与奉献的红色长河。

丹江是1946年中原突围的血火战场。我军强渡以血肉之躯劈开生路，既是军事绝境下的悲壮突围，更是信仰支撑的战略胜利。

至7月15日拂晓，北路军摆脱了追兵，全部渡江成功突围，粉碎了蒋介石“歼敌于丹江以东”的罪恶计划，敌人追兵到岸边只能“望江兴叹”。

渡江后我军根据战场与敌情变化，在豫鄂两省交界处马不停蹄，长驱直入一路西进。渡江当日，蒋介石震怒急电胡宗南“务于荆紫关以南歼灭李部”，并调集5万兵力设立了三道防线。与我军对垒的是被称为蒋介石“天子门生”的胡宗南，他的王牌号称“天下第一军”，装备精良镇守在豫鄂陕三省边界的天堑隘口。

血战与转机即第三次恶战发生在豫鄂陕边界的荆紫关、南化塘一带。

渡江战役两天后，即7月17日，由李先念、郑位三率领的左翼部队在湖北郧县南化塘陷入重重包围。敌军已抢先占领了这个地势险要的战略要地，玉皇山的制高点被胡宗南部第1军第1师所控制，以火力封锁山路。北路军突围部队被压制在玉皇山鲍鱼沟的山坳里，形势万分危急，前方堵截、两侧伏击、后方追兵，我军陷入四面合围的险境。

面对生死血战，李先念在山下树丛中作战斗动员，他提高了嗓门对指战员们说：共产党员举起手来！即使是铜墙铁壁也挡不住我们！他亲临前线指挥，部署绝地反击的关键决策，将主攻敌军核心阵地及担任两翼掩护、断后和佯攻等牵制任务，明确分配到各个战斗单位。我37团在团长夏世厚率领下，连续发起六次冲锋，冒着倾泻而下的敌军轻重火力网，我军伤亡惨重（全团伤亡过半）。教导员薛国斌腹部中弹肠子流出来仍呼喊冲锋，战士们以刺刀凿岩攀爬，顶着陡坡仰攻，近身肉搏，腰缠多枚手榴弹，最终在近距离将手榴弹突入敌阵。紧要关头，李文不顾已经中弹负伤，他吐出中弹后的残牙血沫，抓过身旁战士的长枪，冲上阵地，加入到奋勇杀敌的行列之中。

我军以血肉之躯，经过一天的激战和惨烈攻坚，黄昏时分终于攻占了玉皇山主阵地。以巨大牺牲（仅37团就牺牲了数百人）夺取了玉皇顶，打开一条宽约千米的通道。我军以决一死战的勇猛气概，以气壮山河的牺牲精神猛烈冲锋，打破敌军封锁线，最终撕开缺口，以牺牲逾千人为代价，打开了从鄂豫进入陕南的大门，为全军开辟了胜利的通道。

雨中，中原局机关及部队沿这条血路疾行，突破封锁线进入陕南。与此同时，由王震率领的右翼部队，7月15日在荆紫关、南化塘一带与国民党军整编第90师血战两天一夜。于7月27日进入陕南镇安、柞水地区。

南化塘血战被称作是决定中原突围成败的最关键一仗。其血战不仅是军事奇迹，更是“信仰高于生命”的精神丰碑。山河为证，南化塘铭刻着解放战争的中流砥柱之力，荆楚群山中至今仍回响着英雄的誓言。

陕西商南东赵川，这个地名是新四军战士张华心中永远的痛。

东赵川战斗是北路军突围过程的收官之战，也是最惨烈的一幕。敌军第20师扼守此地，封锁通往陕南的唯一通道。上级首长下了死命令：拿不下阵地，营长、教导员提头来见！虽然我军取得战斗的最终胜利，但伤亡严重（四百余人），张华所在的15旅45团团长汪世才头部中弹倒下，当时她担任战场救护就在一旁，却因这是致命伤而束手无策。在弥漫的硝烟中缺医少药，她万般无奈眼睁睁的看着烈友们壮烈牺牲。部队被打散后，她也不幸在前坡岭被俘，被吊打关押了二十多天后才被部队营救出来，从此留下了终身的伤痛。上世纪60年代她在原45团政委齐勇家里做客时，老政委还关心问她的腰伤是否好些。

陕南商洛地区，地处秦岭、巴山之间，山峦起伏，地势险要，丹江、汉水、洛河横贯其中，是秦、楚之间的重要战略要地。控制这一地区，既可与陕甘宁边区及晋冀鲁豫军区相呼应，又可随时进出中原以策应华东、华北及东北部队的作战，并直接威胁国民党之战略要地西安。中共中央和中央军委根据战局形势变化，及时调整了有关作战部署，最后选择与确定了中原军区部队战略转移的终点，指示中原军在鄂、豫、皖、川、陕广大地境内开展游击战争，在敌后创立根据地。中原局、中原军区从全局利益出发，坚定不移地贯彻执行党中央和军委指示，开始了在解放战争初期创建敌后根据地的伟大实践。

李先念部与陕南游击队的会师，成为战争史中的传奇篇章。他们共同制定了豫鄂陕边区的反“清剿”斗争部署：采取分散游击为主，基本上采取内线作战的方针。毛泽东复电“完全同意你们计划”。面对胡宗南集结兵力，企图以军事“清剿”与经济封锁扼杀我边区的图谋，边区党委和军区决定建设野战支队，翻越积雪二三尺深的秦岭，转战游击，东进豫西，内外线作战。

突围部队进入的陕南新区人烟稀少，地瘠民贫。因连续作战及长途行军，部队极度疲劳，没有后方，缺乏武器补充，衣食给养发生严重困难，野菜糠麸成了“美食”，饥寒交迫时连马匹都被宰杀分食。甚至出现“怪话”：打不死饿死，饿不死拖死…。为缓解困境，大批干部被派往各地设法筹粮筹款。李文先后被任命为山商县委书记和红岩县委书记，他面临的任务首先是剿匪，然后是组建基层政权。他后来说其实还有一个重要任务就是“搞饭吃”--为部队输送补给，战胜困窘。面对胡宗南布下的天罗地网，他还同时还兼任县武装政委，转战于崇山峻岭，积极开展游击战争，在沟壑密林中打击敌人，扩大我军力量。莽莽秦岭见证了这段艰难困苦时光。

1947年3月，经中央军委批准，豫鄂陕军区主力约七千人取道豫西北渡黄河至山西晋城，整编为晋冀鲁豫野战军第十二纵队，先念师长任野战军副司令员，随之南下中原，重建江汉军区。至此，作为中国革命战争史上重要事件之一的“中原突围”以我军的胜利宣告结束。

中原突围的历史意义：有效牵制了国民党30万军队达一年之久，支援了华东、华北等解放区的战斗。毛泽东评价“整个突围战役是胜利的，与全局关系甚大”，并称其“极大地援助了老解放区作战”。北路军在李先念等人的领导下，以机动战术突破重重封锁，成功地保存主力并创建根据地，体现了“生存第一”的战略智慧。其征战历程不仅是军事突围的典范，更以局部牺牲换取了全局主动，成为解放战争由防御转入反攻的关键支点。

突围战役中我军以5万余人粉碎蒋军16个整编师32个整编旅36万余人的围追堵截，经历上百次战斗，毙伤俘敌一万余人。这是辉煌战果。突围战役中我中原部队付出了重大的牺牲，总体损失规模约2万人，这是沉重代价。

陈毅军长将新四军五师誉为“筛子精选过的党的宝贵财富”，这句话成为中原突围的精神象征：它以极端条件保存了骨干力量，奠定了后续的战略反攻基础。为了保证战略全局的胜利，新四军五师及中原部队出色地完成了战略转移与战略牵制重任，胜利地拉开了人民解放战争的伟大序幕。

陈毅军长曾在诗中赞叹：江汉飞传刘邓捷，中原重见李郑回。千溪万流归大海，殊途同归奏凯旋。徐德、宁淮、李文等几位老兵以不同的方式参加中原突围，最终又都汇聚重回中原，汇合到“打败蒋介石，解放全中国”的伟大时代洪流中。

结 束 语

我们作为五师后代，翻开这一页泣血的历史，仿佛推开了一扇尘封的时光大门。扑面而来的是1946年那个酷热难耐的盛夏，感受到中原大地上的硝烟弥漫与铁血悲歌。时间过去了80年，今天读来仍血脉贲张。

中原突围是一部用血与火书写的史诗，是新四军战士用生命与理想铸就的丰碑。它是一场关系中国命运的战略转移，是中国革命战争史上一个光辉的转折点，而不单单是一件军事案例--它将一次单纯的被动的军事撤退行动，成功的转化为主动的战略行为，是五师将士服从全国解放战争大局、具有深远政治影响的伟大壮举。

惊心动魄的突围奇迹是一曲智慧与勇气的交响。我军顽强的战斗意志，激烈搏斗殊死拼杀，艰苦转战坚忍卓绝，每一步都浸染着指战员的鲜血。凭着坚定的信念和高昂的士气，他们以巨大牺牲和高贵品质上演了一场令人惊叹的军事艺术杰作。它深刻地体现了中国共产党及其领导下的人民军队，在生死存亡关头所展现出的非凡勇气、卓绝智慧和坚韧不拔的革命意志，是一首忠诚与信念、牺牲与胜利的壮丽诗篇。

中原突围的胜利集中体现了共产党人的高度政治觉悟和远瞻的战略眼光。光荣的五师战士们以崇高的信仰、坚定的意志、高亢的决心，杀出血路走向光明，走出“全国一盘棋”的战略新格局。前辈伟岸，令我们肃然起敬，由衷钦佩。突围中，烈士的鲜血洒遍了豫鄂陕川湘，大别山桐柏山秦岭南北，长江汉水丹江洞庭上下，永恒的为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谱写了伟大的光辉篇章。

这段波澜壮阔的历史记忆，是一座蕴含着宝贵精神财富的丰碑，具有永恒的思想价值和超越时代的宝贵启示：对理想的忠诚与执着是战胜一切艰难险阻的根本动力。先辈们展现出敢于战斗敢于牺牲的大无畏精神，压倒一切敌人、征服一切困难的英雄气概，这是中国共产党人精神谱系中一颗璀璨的明珠，它的辉煌铭刻在民族的共同记忆中，它是中华民族历久弥新的精神财富，它永远照耀着我们前行的道路。

金一南在《苦难辉煌》书中里有句让人非常感动的话——“真正的英雄具有那种深刻的悲剧意味，播种但不参加收获……他们历尽苦难，我们获得辉煌。”

人民英雄永垂不朽！

2025年6月

参考文献：

《中原突围史》

湖北省鄂豫边区革命史编辑部 湖北省军区中原突围史专题编纂室 著

军事科学出版社 （1996年）

《中原突围研究与回忆》

湖北省新四军五师研究会 湖北省鄂豫边区革命史编辑部 雷河清等 主编

长江文艺出版社 （2002年）

《中原突围》1--3辑

鄂豫边区革命史编辑部 编

湖北人民出版社 （1983年）

《中原突围记事》

李少瑜 等编著

解放军出版社 （1992年）

《血火征程--中原突围老战士忆当年》

湖北省新四军历史研究会  鄂豫边区革命史编辑部 编

长江文艺出版社 （1997年）

《胜利的中原突围》

中共湖北省委组织部 编

未刊 （1982年）

《中原突围前后》

中共河南省委党史资料丛书 党史资料工作委员会 编

未刊 （1982年）

《西征》

李少瑜 主编

武汉大学出版社 （1989年）

《中原突围到豫西》

中共卢氏县委党史资料征编办 编

未刊 （1986年）

《豫鄂陕革命根据地史稿》

中共陕西省委党史研究室 中共商洛地委党史研究室 编

陕西人民出版社 （1992年）

《征途》

徐蓬 主编

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1991年）

《驰骋江淮河汉》

马焰 主编

解放军文艺出版社（2001年）

《驰骋江淮河汉--续集》

马焰 主编

中国文化出版社（2003年）

《铁流》

北京新四军暨华中抗日根据地研究会 编

解放军出版社 （*--*年）

《郑绍文回忆录》

顾大椿 主编

国防大学出版社 （2000年）

《苦难辉煌》

金一南 著

华艺出版社 （2009年）

《烽火丹心》

德子 编著

未刊 （2022年）

《宁淮日记》

毛毛 编辑

未刊 （2025年）

《李文张华档案、口述》

望楚 整理

未刊 （2013年）

作者简介：

徐新民 女单位：北京新四军研究会五师中原分会 会员

宁应平 女 单位：北京新四军研究会五师中原分会 会员

李晓光 单位：北京新四军研究会五师中原分会 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