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中原突围日记》是战地记者夏牧原以第一视角记录的中原军区北路主力部队于1946年6月26日至7月24日实施战略突围的实况实录。日记从湖北宣化店启程,依次记述了部队突破平汉铁路柳林敌军封锁线、翻越桐柏山与伏牛山、强渡丹江、激战南化塘与玉皇顶,最终进入秦岭腹地与陕南游击队胜利会合的全过程。全文以每日行军作战为线索,真实再现了部队在敌军围追堵截、恶劣天气、饥饿疲惫等多重考验下,依靠坚定信念与顽强意志连续作战的英勇历程。作者时任中原军区《七七日报》编辑、新华社中原分社随军记者,所记皆为一线亲历,细节生动,情感真挚。日记不仅展现了中原突围作为解放战争第一枪的历史意义,也记录了李先念等指挥员的英明决策与战士们的牺牲精神,具有重要史料价值。
关键词:中原突围;战地日记;随军记者;北路军;陕南根据地
黑云压城城欲摧
六万雄师困重围
动地春雷隐响日
飞鹏展翅破云飞
前记:
中原,是中国革命策源地之一。从大革命时代,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中国共产党一直领导着这里的人民,进行不屈不挠的革命斗争。
1927—1936年,土地革命运动,曾像燎原野火,在这里蓬勃开展。
抗日战争爆发后,中国共产党又领导中原人民与日本帝国主义进行了八年艰苦而英勇的斗争。创建了广大的抗日根据地,建立了人民自己的武装。
1946年,日本投降后,转战在中原战场上的兄弟部队——李先念将军率领的新四军五师,王震将军率领的三五九旅,和王树声将军率领的豫西纵队,胜利会师。中共中原局与中原军区亦宣告成立,领导中原人民进行民主和平建设。
讵料1946年6月底,国民党匪帮撕毁停战协定,发动了全面内战,向中原人民展开了残酷进攻,妄想把中原人民武装消灭。
同年六月二十六日,中原军区部队在中国共产党和毛主席的英明领导下,由湖北宣化店地区突破国民党重兵包围,进行了战略转移行动,打响了解放战争第一枪。突围部队分头转入大别山,伏牛山和秦岭山中,坚持斗争。有力地配合了当时华北、华东和东北、西北解放区人民对国民党匪帮进犯军的作战。
下面是我在中原局机关报——七七日报工作时,随北路军李先念、郑位三部从宣化店向西北方向突围写下的日记,它们真实记录了从六月二十六日突围到七月二十四日到达陕南,与陕南游击队会合的令人终生难忘的二十九个日日夜夜,这是我生命中最感充实而又幸福的回忆。因为我骄傲地参加了这次伟大的、具有历史意义军事行动。
一九六二年二月於山东金星塔下
1946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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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年6月26日
沙河铺,这个大别山中的红色村庄,今天呈现出一派异常景象。
设立在村头一间碓屋里的《七七日报》编辑部,同志们为“轻装”,正把一卷卷用过的底稿,投向熊熊燃烧的火堆。三张办公用的方桌上,亮着几盏油灯,红色的火焰迎着晨风跳跃。我把挂包里的东西全抖在桌上,只留下了钢笔、牙刷、手巾和一本心爱的苏联小说《粮食》与小白记事本。
早饭后,夏社长(农苔同志)和谢社长(文耀同志)与我亲切地谈了一次话。我们都作好充分的思想准备,迎接艰苦斗争的考验,跟随部队,完成行军任务!两位社长,半年以来为了揭露敌人,团结自己,日夜辛劳,身体都十分清瘦,但言谈时却显得精神抖擞,神采奕奕,充满着能战胜一切的信心。
下午,我拿着组织介绍信出发,去到我刚采访过的英雄部队十三旅。
天下着小雨。途经宣化店时,我怀着惜别的心情,特意弯到街里。街上仍然是人群熙攘,井井有条。中原军区司令部门口仍然站着岗哨,街头铁木工厂的炉火仍旧通红。只是那书写在墙壁上的大字标语“握紧手中枪!”,今天却特别引人注目。
到达旅部,部队已整装待发。宣传科长马昭同志叫通讯员给我生着火,烘烤被淋湿了的衣袋,还端来了半茶杯烧酒擦脚。
“要行军打仗了,脚第一要保护好!”小鬼用老战士关照新战士的口吻,一本正经地对我说,“谢谢你!”我说,“谢什么?你又不是来做客的!”说着,他转身就飞向门外。那背在肩上的冲锋枪枪托上缀着的红绸,像一簇火焰跟随他飘飞。
黄昏,部队在洒满月光的山坡上集合后,便在夜幕的掩护下出发了。远处的枪声,渐渐地清晰起来。
6月27日
一夜行军,今天鸡叫头遍到达平汉线东侧的涩港店。
6月28日
太阳偏西的时候出发。
我们大队人马,沿着弯弯曲曲的田埂,进军在原野中。已经吐穗的稻谷喷着醉人的清香。秧鸡在田野里叫唱,不时惊飞起来。这些感人的景色,的确引人对这片解放了的土地的留恋。
前方,清晰地传来激烈的枪炮声。我们已靠近敌人经营了半年之久的平汉路封锁线。
6月29日
从昨天黄昏到今天黎明,连续缓慢行军。
前方传来了捷报:平汉线柳林车站附近的敌人封锁线,已被我军砸开了。黎明前,中原局和中原军区机关,已安全地突过了平汉线。
我所在的十三旅旅部,跟后卫部队三十八团行动。当大队人马自东而西跨越平汉线时,鲜红的朝阳已在出山。
通过的泥泞的道路,遭受着敌人机枪的侧射。
平汉铁路,就象一条被打死的长蛇,颓然地躺在那里;铁路两边山巅上被摧毁的碉楼,仍在冒浓烟;掩护我们突过封锁线的英雄战士,正披着朝阳,守卫在制高点上。
跨过了铁路,通过了一段开阔地,刚进入一个小山冲,突然一颗迫击炮弹飞来,在我们右前方五十米处爆炸了。眼看文工团的两个战友倒在血泊里……同志们马上背起了受伤的同志,继续前进。
到了宿营地,英雄的三十七团战士押解着俘虏,扛着缴获的武器,牵着敌人的战马,豪迈地从我们面前走过。我面对着我们的英雄,忽然想起了一位苏联作家在他的作品里讲过的话:士气是苏联打败德国的最重要的东西。斯大林格勒的人们不把它叫士气,而叫做“坚定”。现在我们中国人民子弟兵、伟大的中国共产党领导的队伍,在这为了祖国的明天的战斗里,真是气贯长虹,坚如钢铁!我们必胜!
6月30日
滂沱大雨下了一整天。枪声和炮声响了一整天。部队冒雨行军、作战。
7月1日
今天是党的生日。中原人民子弟兵在突围中,用血的斗争向党献礼。
雨,仍在不停地下着。枪炮声却停了下来。
黎明出发,翻过了火烧寺,进入了四望山区。
宿营时,四望山根据地的群众热情地给部队搞粮搞草。我抓紧时间打了一双草鞋,还增添了一点干粮。
7月2日
继续向西进军。
中午,经过四望山根据地的中心集镇——梁店。日本投降后,五师主力从路东挥师向西时,这个普通的乡镇,曾一度成为中原解放区的政治军事中心。集镇街口一座山巅上的古庙,曾是我们《七七日报》社的住址。而今,那座古庙,已被国民党烧毁,集镇上房屋歪倒,一片萧条。剥蚀的墙壁上,歪歪斜斜地涂满了反动标语。所有这些景象表明:国民党反动派发动内战以来,残酷地摧残过这座红色的乡镇。
我们穿过街心时,一群群乡亲站在破旧的街檐下,眼巴巴地望着我们,好象在问:“同志哥,你们是回根据地住下还是要远征?”同志们纷纷地向乡亲们招手。我仿佛听见了无言的回答:“再见吧,乡亲们!我们胜利地完成了远征后,一定回来看亲人!”
7月3日
急行军,一口气赶到新城宿营,行程百余里。据悉,我北路主力部队已进至枣阳以北地区,跳出了合围圈。
7月4日
拂晓出发,进军在桐柏山中。
雨后的溪涧,鼓胀着肚子,溪流欢快地流淌,调皮地追逐着。我们一次又一次地从带着泥沙的水中涉过。湿透了的鞋子里灌满了沙粒。鞋底磨穿了,脚掌磨破了。同我走在一起的小鬼说:“溪涧,真讨厌!”
7月5日
连续行军,已开始感到疲劳。
部队在一条溪涧边的松林里休息。十三旅文工团的同志活跃起来了。团长杨景成同志拉起了小提琴,伴和着激越的琴声,有人在高声歌唱:
跨过高山,跨过平原,
游击兵团在前进。
……
这时,雨后的群山格外秀丽,太阳从树隙里洒落下来,金光万道。疲劳被驱走了,战斗的欢乐爬上了心头。
一声令下,部队又继续前进。
7月6日
我们跨越了苍莽连绵的桐柏山,今天开始进军在豫西南平原上。
傍晚,宿营在湖阳镇。
湖阳在这辽阔的平原上,就象地毯上放着一堆没有摆好的积木。百来户人家,既不美丽,也不繁华。然而,就在去年11月中旬,中原部队曾在这里进行过湖阳战斗,严惩过前来围攻的敌人,解放了湖阳。我特意在镇里转了转,不时被老乡热情地拉着攀谈。
临睡前,组织上发烧酒,让大家擦脚。好酒的同志竟偷偷地呷上两口。
7月7日
拂晓前,前方传来了隆隆的炮声。
我想起今天是“七·七”抗战纪念日。八年浴血抗战的功臣——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新四军,而今却遭到蒋介石匪帮的阴谋进攻,许多优秀的同志牺牲在他们“围剿”、堵击的炮火下。天理难容啊!但我确信:“……专制将要崩溃,人民将要起来!”
上午,在湖阳镇休息了半天,我们报社的画家武石同志,背着画袋来到了镇上。突围中相见,彼此倍感亲切。
“伙计,创作大丰收了吧?”
“么事丰收罗,随便勾了几张速写。”说着,他从画袋里拿出了一叠突围战斗和行军的速写给我看,其中一幅叫《柳林突围》。我真佩服他的毅力。
下午,前方传来捷报:我军拿下了唐河渡口敌据点——郭滩。机关部队立即出发。几架敌机从空中掠过。
炽烈的骄阳,烧烤着辽阔的原野,土地蒸腾着热气。我们大队人马,在辽阔原野上飞速前进。
到达郭滩渡口,已是月色如银的夜晚。唐河披着月光,浩浩奔流。人的脚步声和战马的铁蹄声,哗哗地从刚架好的浮桥上“流”过。河的两岸,被沉沉夜色里的灰尘蒙罩着,河水闪射着眩目的光辉。座落在河岸的郭滩镇上,被摧毁了的敌人的碉楼,僵尸般地探着半截身子。街头路旁散布着一个个弹坑。整个市镇笼罩着激战后的沉寂,只有夜间的凉风在摇曳着树枝,吹送着火药气味。
我军抢渡唐河的计划,胜利实现。旋即箭似地奔向白河。
7月8日
行军中,首次遭到敌人的空袭。
中午,部队刚进抵沙淤水浅的白河,两架敌机自东北方向飞临上空,盘旋扫射。部队立即展开,隐蔽前进。指战员们愤怒了。机枪射手在首长的命令下,狠狠地向低空盘旋的敌机射击。空中的敌人惧怕了,慌忙遁去。
7月9日
司令部下达命令:为了避免敌人的空袭,改为夜行军。
今天拂晓,越过南(阳)邓(县)公路,在贾宋与阻击之敌打了一仗。
7月10日
一夜行军,黎明宿营。
西方出现了伏牛山的远影。同志们喜形于色。
“山,是革命的摇篮。进,可以攻;退,可以守。”过去,常听首长们这样讲。今天眼见同志们的欢欣,大概是由这种体会产生的感情。
夜幕垂垂时,部队又出发了。分路担任掩护任务的三十七、三十八团,在十林铺与我们机关会合。
首长们聚集在镇头的石桥上,借着手电的光亮,查阅着军用地图,计划着新的作战和行军路线。
情况表明,敌情严重起来。
7月11日
黑夜,急行军50里。
部队在师岗分作左右两翼行动。三五九旅走右翼,十三旅与中原军区机关走左翼。机关人员实行精简,我从旅部下到三十八团。团政治处主任高振华热情地同我谈了一次话。同时,见到了担任宣传股长的老同学鲁夫同志。
从宣化店突围以来,跨山涉水,穿越平原,今天胜利地进入了伏牛山。刚到山边就碰上了敌人预先布置的封锁线。我军冲锋号声在这生疏的山区响亮地吹响,战士们掩护机关从敌人的机枪口下突过封锁,插进大山。
7月12日
浩浩荡荡地进军在西荆公路上。
滂沱大雨,下了一阵。
艰苦在我们面前增长着。老百姓被国民党反动派逼得“跑反”了,经过的村庄个个死寂。找不到粮食,找不到锅碗,找不到一个问路的老乡。
傍晚,雨过天晴。我们在离淅川60里处宿营。同志们把剩下的干粮集中起来,按班分配。大家从老百姓家里找来了瓦钵、瓦罐、犁铧、壁耳当做炊具,在山坡上田坎上挖些小灶,生着了柴火,做着各式各样的饭食充饥。
7月13日
我三十八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马蹬之敌包围。
团直属机关和警卫部队,炮兵连在团政治处主任高振华等指挥下单独行动。大队人马涉过淅川河时,暴风雨突然袭来。天,墨泼似的黑。
“同志们,暴风雨来了!大家把手挽起来前进!”团长破着嗓子喊。同志们马上紧紧地把手挽起来了。
一忽儿,暴风雨变得惊人地猛烈。狂风挟着暴雨,一声声破裂的霹雳,紧跟在一道道刺眼的闪电后面。河水陡涨,山洪咆哮,闪电照彻了喷着白沫的河水,把漆黑的天空变成惨白。
我们冲进了河,进入了山冲。奔腾咆哮的山洪,在雷鸣电闪中,从山上倾泻下来,磨子大的岩石乘着洪水飞滚……天地就象在崩裂!我们紧傍着山岩攀援前进。
“同志们,挽紧些!”在暴风雨里,这个口令从前面传到后面,又从后面传到前面。
天渐破晓,暴风雨开始溃退了。紧挽着我的手臂的万春福刚松开手就惊叫:“呀,我的《铁流》丢了!”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小背包,发现我的《粮食》也被洪水卷跑了。
战斗部队合击马蹬之敌的枪声一阵紧似一阵。
7月14日
前方强渡丹江的战斗开始了。三十八团走后卫。
奉命从淅川撤离后,我们沿着撒着白纸片的路标,向渡江口前进。敌机象绿头苍蝇盯着我们,经常低空盘旋扫射。伸展在朦胧暮色中的西荆公路,蜿蜒在神秘的群山之中。公路两旁的杨柳,象是有意地用自己的枝叶,掩护着部队前进。
天近黄昏,我们进军在一块平坦的山间盆地上,突然发现在公路上躺着一匹鲜血淋淋的牲口;公路左侧扔满了南瓜和野菜;许多树干上塞满了弹痕;不远的地方还有几个弹坑。迹象表明:前面的部队遭到了敌人的空袭。
7月15日
凌晨到达丹江岸边,只见满江洪水奔腾咆哮。前卫部队和首脑机关已胜利地跨过江去。我们开始徒渡。一会儿,激流滚滚的江心,浮动着手臂紧扣着手臂的人群。敌机放肆而又胆怯地在空中盘旋,不时还斜着翅膀扫一阵子机枪。
水性不好的我,挽着前后同志的臂膀涉到中流,突然一股激流冲来,把我冲离了队伍,冲向腾着恶浪、喷着白沫的险滩……
“沉着!不能倒下去!”我听见战友大声地叮嘱着,我用脚尖点着河床底上松软的沙泥,顺着水势,极力向左前方一段凸出的江岸挪动……,我感到江岸在迫近,险滩也在迫近。当生的希望迫近时,真正的危险,死亡的威胁也同时袭来。终于我的双脚踩到了硬实的江底,刚走上两步就在激流中站稳了脚跟!那右前方不到十米来远的险滩,正在咆哮着喷着白沫……我满怀着生的喜悦!
上得岸来,我又回到渡河点,重新更紧更紧地挽着同志们的手,安全地涉过了丹江,向鄂西北郧县境内童秃的群山进军。
赶到梅家铺休息。
傍晚出发。部队沿着一条两山夹峙的名叫七十二道脚不干的溪河前进。走肿了的脚,经这山间浸骨的凉水一泡,皮色变成惨白,脚板磨起水泡经水一泡,脚皮一层一层地脱落,裸露出来的嫩肉被砂砾磨得钻心地疼。我自觉还没有练出一双铁脚板。
行军途中,走在我前面的鲁夫同志,递给我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打开一看,上面写的是毛主席的一首词:“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不到长城非好汉,屈指行程二万。”
我一边念着,一边感到有一股无敌的力量渗入了心田。
“……不到长城非好汉……”
我把纸条传给了后面的万春福同志,心里还久久地默念着,体味着。
7月16日
行军途中,同志用嘲讽和忿懑的口吻,传说着敌机投下的要求我军就地停止行军而进行“和平谈判”的传单。大伙儿评说纷纷。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蒋介石不会说人话。他口里的所谓和平,乃是真正的战争”“停战协议,蒋介石用血手撕毁了,谁再相信这一套!”
行军速度大大加快。
7月17日
天一亮,敌机就沿沿河上空盘旋。
我军为了甩掉敌人,一直在攀越着错综奇险的高山深谷,寻取捷径前进。每当我们进入峡谷时,山峦苍郁地在四周屹然耸立,天空有时变成了一小块,有时变成了一条线。沿途荒无人烟,只有我们进军的脚步声,伴和着溪泉的流响,打破这深山的寂静。
在狐狸垭那段沿河的峡谷中,我们沿着陡峭的绝壁悬崖攀援。当岔向盘旋在峭壁上的小道时,一口干涸的石潭截断了去路,大家必须攀援着峭壁的隙缝前进。二十多天的行军作战,同志们的体力明显地减弱了。不少同志于险途跌伤,有的竟牺牲了宝贵的生命!那些习惯于驰骋在平原上的战马,有的躺倒在干涸的石潭里,有的颓然地站立在陡峭的悬岩边,当人们打从它们的身边经过时,已疲惫得连睁开眼睛望一望的气力都没有。
我的干粮袋和同志们的一样,早已空空如也。几乎没有吃饭,攀登得精疲力竭,几乎要躺倒。突然我从衣袋里,摸到几粒救命黄豆,放在口里一嚼,心竟然定下来,凭添了一股力气。
抵达南化塘,前面响起了激烈的枪声。据侦察的情况说明:敌军一军已将周围的主要阵地和道路全部控制。后面之敌也已狼群似地跟了上来,形势极为严重。
前面传来了命令:“三十八团,跑步上前!”
枪声暂时停息了。群山顿时显得格外静穆。偶尔在路边出现一堆火光,那是带有重要文件的同志,在抓紧时间烧毁机密。
时近黄昏,一场恶战打响了!
夏世厚团长带三十七团冲上去了,朝着敌人主阵地——玉皇顶。
曾广泰团长率三十八团上去了,从右翼掩护配合三十七团进攻。
三十九团,勇猛地攻打左翼之敌。
李先念司令员随着担任主攻的三十七团,亲自指挥作战!
夜,在震动山岳的血战中降临。无数弹道的弧光,照彻了夜空。经过一夜的血战,反复六、七次的勇猛冲击,终于打垮了敌人,夺取了玉皇顶阵地,为全军杀出了一条通道。
群山又变得寂静了,启明星已升上高空。大队人马又继续向西挺进。
7月18日
我从四团首长那里知道,我们这次突围西进,恰巧是沿着当年红四方面军的脚印前进的。而且,李先念司令员就是当年领导红四方面军西征的著名将领之一。听了这些,我心里好一阵激动。途中虽然又经过一次暴风雨的袭击,但毫无感到对这艰险征程的畏惧,相反却更加自豪!
迎面一嶂高山,插入了乌蒙蒙的云层,与天相接。我们向着高山攀登。
响午时分,我们终于攀上了顶峰。这里就是鄂、陕两省的分界岭。部队在这座山上的小镇——秦家漫稍事休息。我极目四望,真是:山海无际苍茫外,天开地阔指顾间。好一派令人心旷神怡的境界!好一个虎踞龙盘的战场!
7月19日
困乏极了,两个眼皮总在打架。
沿着两条山梁夹着的山冲,向西而下,直指陕南边陲赵川重镇。
现在我军已胜利跨入秦岭。明代李自成领导的农民起义军,曾在这莽莽的秦岭山中喘息成长;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红四方面军曾把土地革命的烈火,在这里熊熊点燃。今天,率领着我们斩关夺隘的李先念司令员及其师长、团长们,都是当年的红军指战员,大都熟悉这个战场。听上级讲,当年撒下的革命火种从未熄灭,陕南红色游击队就在这群山中坚持斗争。
但愿能很快见到兄弟部队。
晚,宿营赵川以东。
7月20日
前面突然传来了枪声,担任前卫的四十五团同“超前堵击”的敌第十一军二十师打响。
全军在赵川附近的一条狭窄的山冲——马蹄沟里,静静地缓缓地前进。这里两面峰峦壁立,没有别的通路。
枪声愈紧,激烈的战斗在赵川东南的前坡岭进行。
午后2时许,敌第十军另两个师赶到,组织集团兵力向我四十五团坚守的前坡岭猛扑。情况十分紧急。我四十五团团长汪世才在阵地上指挥。机枪射手牺牲了,弹药手顶上去;弹药手牺牲了,团长自己抱起了机枪,向敌人射击。四十五团的英雄们连续打退了敌人十七次疯狂的进攻!
阵地屹立着,全军安全地进军。
然而就在这次浴血鏖战中,汪世才同志竟英勇牺牲在前坡岭阵地上。当他的遗体从阵地上抬下来时,正同我们担任后卫的三十八团碰在一起,我看见他那安祥长眠的遗容。文工团的一位战友低声地唱起了一支挽歌:
风暴在叹息
同志呀安息吧
曾记你在生前对革命胜利的希冀
可是在开始与敌搏中
就闭眼长眠了——
将再也看不到革命的胜利
再也听不到友伴的欢呼
你已完成了上级所给的使命
所遗伟业让我们来承担
同志呀安息吧
在明天我们用胜利来纪念你的死!
7月21日
敌情、饥饿、疲劳……一起向我们袭来。部队与敌人兜着圈子。
为了战胜饥饿,上级命令杀了几匹战马。缨子鲜嫩的包谷被掰了下来,连同芯子一起充饥。组织上把购买包谷的钱附后埋在地里。南瓜叶羹也是我们充饥的食品……
中午,在开往龙山的途中与敌遭遇,激战数小时。
傍晚转移到西赵川以西的龙山高峰——黑龙寨露营。这里没有村庄,没有森林,只有奇形怪状的岩石。虽是夏天,高山的夜风却给人寒意。人困马乏,战士们一个个依着岩石,怀抱着枪,昏昏入睡。没有卸鞍的为数极少的战马,也低头闭眼,似乎也进入梦乡。
夜,巨大无边的夜,一口把这高山吞没了。星星显得低而明亮。山下升起了点点片片的篝火,围绕着我们所在的高山——给这高山套上了火环。
“那是敌人!”
“我们在敌人的包围之中!”
为了避免暴露目标,全军奉命:不烧火,不做饭,不准发出声响!
静静的群山,在茫茫夜海中沉默而镇定。全军在休息,首长们却在那里为全军的安全而操心筹措……
时间随着战士们的梦,静静地逝去。我也进入了梦中。
“集合!出发!”顿时,这高耸入云的山巅跃动了。我心中感到:又一场决战,就要开始了……
北斗星的尾巴翘起来了。温柔的星光照耀着战士们摘掉了枪口罩,脱下了机枪衣……
部队出发了。跟随指挥员走在尖兵队伍里的是一个腰插砍刀、头包羊肚子手巾的农民模样的人。据说,他是陕南红色游击队员。
部队顺着峡谷里的一条涓涓溪水悄悄前进。群山把我们拥抱着,夜色把我们隐护着。我们象入海的蛟龙,神秘地游泳……
没有枪响,没有战斗。当黎明驱走黑夜时,全军人马已悄然跳出了敌人的包围圈。
“这难道是在生疏的秦岭?这明明象在熟悉的大别山!”
我猜谜似地在想。
7月22日
到达山阳县境,伴着我们的是更加雄伟的重重高山。
入夜,宿营于长竹园。
今日与陕南游击队的谭道鹏部会合。
7月23日
继续与敌人兜着圈子。
在深山的岩壁上,偶尔看见红军留下的标语:
“打土豪,分田地!”
“苏维埃万岁!”
第一次碰见衣衫褴褛的贫苦农民,向我们诉说自己的苦难,要求给予衣物支援。
我们开始四处书写标语:
“新四军就是当年的红军!”
“新四军爱人民!”
7月24日
突围以来,今天第一次听司令员先念同志向全军作动员报告,他要求大家,艰苦奋斗,克服困难,认真学习毛泽东思想,建立陕南根据地。
先念同志告诉我们:党中央和毛主席来电报说,只要做到时时依靠群众,发扬光荣的革命传统,胜利就一定属于我们。天空虽然暂时出现乌云,但曙光在前,祝同志们努力!
先念同志又说,自从6月26日中原突围以来,一纵已经到达川陕鄂边,鄂东军区部队已经进入大别山,河南军区部队,已经进入伏牛山。中原燃起的革命火种,又在四面八方撒开并燃烧起来了。
先念同志勉励大家说:“让我们英勇地在陕南坚持斗争,给党中央和毛主席当好卫兵!”
司令员先念同志以信赖的眼光环视着大家,同志们也以坚定的眼光,亲热地望着首长。
动员报告后,37团、38团两支兄弟部队便按照司令部的命令,分开行动了。
从今天起,我们将英勇顽强地战斗在秦岭。
新的战斗在招唤着我们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作者简介:
夏牧原:湖北黄冈人,中共党员,离体干部。曾任中共鄂豫边区机关报《七七报》、中原局《七七日报》编辑、新华社中原分社记者。随李先念率领的中原军区北路主力部队参加了震惊中外的中原突围和千里越进大别山革命斗争。新中国成立后在,先后在新华社湖北分社、湖北省军区新四军五师战史编辑室、湖北省社会科学院、鄂豫边区革命史编辑部、中共湖北省委党史研究室工作。鄂豫边区革命史编辑部副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