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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王震将军“小长征” ——纪念中原军区文工团“中原突围”八十周年暨王震将军诞辰118周年

          

摘要:本文作者舒铁民作为原中原军区文工团成员,亲历了1946年随王震将军率领的北路军“中原突围”全过程。文章生动记述了突围前夕的紧张局势、突破平汉路、抢渡唐河与丹江、鲍鱼岭被围、翻越十一座山、红岩寺杀猪等艰险经历,刻画了音乐怪才李季达等文工团员在极端困苦中的坚守与乐观,展现了王震将军身先士卒、关爱知识分子的形象。最终,作者等六人随三五九旅胜利抵达延安。全文以亲历者视角,再现了这次“小长征”的苦难与辉煌,彰显了革命战士不屈的意志和军民鱼水深情。

关键词:中原突围;王震;中原军区文工团;三五九旅;小长征

一  突围前夕

1945年抗战胜利后,根据中共中央指示:以李先念为首的新四军五师(鄂豫皖边区)、以王树声为首的八路军河南军区部队、以王震为首的三五九旅南下支队等三支部队,于11月上旬合并组建成“中原军区”,司令员李先念、政委郑位三、副司令员王树声、王震(兼参谋长),下辖野战军和地方部队6万余人。中原军区成立后,国民党蒋介石即在“和谈、停战”的幌子下,暗中调遣30万大军,对驻防于鄂、豫边界的罗山、大悟等县境内、以宣化店为中心、方圆不足百里、人口仅40万的我军所在地,实行经济封锁和军事包围,妄图制造另一个“皖南事变”。

     为此,“停战三人小组”共方代表周恩来副主席,会同美国马歇尔的代表白鲁德、国民党徐永昌的代表王天鸣等,以及中外记者共40余人,于5月初从武汉前来宣化店视察。在军区司令部举行的欢迎晚会上,白鲁德在讲话中,对国民党违背停战协定的行为视而不见,说什么“即便是亲兄弟也免不了会吵架”。王天鸣则对国民党的军事行动矢口否认,当场即遭到台下的指战员们的质问和批驳,使其狼狈不堪,下不了台。晚会主持人王震调侃地向台下说:“你们快鼓掌呀!鼓掌呀!”王才灰溜溜地走下台来。最后是周副主席讲话,他列举大量事实,义正辞严地指责国民党违背停战协定,要求美方代表尽责,以防止大规模的内战爆发。我们文工团的同志在幕后首次听到了周副主席那激动人心的演讲,大家兴奋不已。会后,演出了音乐节目和秧歌剧。演出结束,周副主席来到后台和大家亲切地见面。      

  隶属于军区政治部的文工团,全团六、七十人,除三五九旅南下支队和五师的文艺工作者外,大多是抗战胜利前后响应党的号召,投奔到解放区的知识青年,其中不乏重庆剧专和“育才”的文艺青年,可谓人才济济,受到军区领导的重视。王震在空闲时常来这里聊天,考问这些“墨水瓶”(王对知识分子的绰号)认不认识陕北鄜县的“鄜”字。

“停战三人小组”离开后,国民党军肆无忌惮,对我区步步进逼,抢占地盘,修筑工事,并对粮食和物资进行严密地封锁。我军不能坐以待毙,在军区的统一安排下,首先进行精兵简政,将体弱、年幼的人员就地疏散;再将一部分中高级干部,经地下交通线化装转移至其他解放区;另一部分重伤病员则通过与国民党合法交涉,从武汉乘火车转移至华北解放区。6月23日,党中央、毛主席对我军下达:“立即突围,愈快愈好……生存第一,胜利第一”的指示。随即,全军进行突围前的准备。文工团开始精简行装,准备粮袋和编织草鞋,归还老乡的物品,并多次在半夜进行突击行军的演习。6月26日凌晨,国民党军从三个方向直扑宣化店,策划于7月1日发动总攻,要在48小时之内全歼中原主力部队。当天夜晚,文工团紧急集合,随军区机关的队伍,静悄悄地离开了宣化店。

突围大军分南、北两路:李先念、王震所率领的军区主力(含军区机关、野战军二纵队、三五九旅、干部旅及其警卫团)约一万五千人为北路军;王树声率领的野战军一纵队为南路军。两军分别经豫南和鄂中方向往西突围。由此,于抗战八年之后,又拉开了三年解放战争的序幕。

二  大提琴的命运

一夜的急行军已向西移动了六、七十华里,走在自己的防区,虽无惊险,却暴露出队伍延伸太长,尤其是上千人的干部旅,又是骡子又是马,还有担架。文工团虽然经过轻装,仍留下一些难以舍弃的演出器材,或用马驮,或请民夫担挑。这些都影响了队伍的速度和机动性。

两天后的下午,部队聚集在一个山谷中,大家席地而坐。神情严峻地李先念司令员和王震参谋长站在一块巨石上,向突围部队进行了认清形势、严守纪律、誓死也要突出敌人重围的战前动员。王震举起拳头高声问道:“蒋介石要消灭我们,你们答应吗?”“不答应!”“你们有信心突出重围吗?”“能!”,回声震荡着山谷。随后,所有非战斗成员就地再度轻装。在监督人员的检查和示意下,我们又将身上“多余”的衣物和书籍弃之于地。团部还必须将演出用的幕布、服装、乐器和灯光器材全部扔掉。扔掉个人的物品并不可惜,但这些来之不易的文工团“家当”被扔掉,大家实在有些难舍。

这时,有人和监督员发生了争执,那是音乐组的负责人李季达,只见他双手护着一只大提琴,坚决不让扔掉。就个人而言,李季达的轻装是团内最彻底的,他身上没有背包和挂包,只在肩头背了一个布口袋,内装一把从延安带出来的、弦轴已断的小提琴,腰带上挂着一个茶缸和一个比烟盒还小的皮包,这就是他的全部行装,连换洗的衣物都被轻装了。但这把大提琴,他却执意要留下来。监督人员说:你现在不扔,到前面的检查站也通不过的。李季达喊道:“我要找王震同志讲理……”团领导和监督员拗不过他,留下了大提琴,由民夫将它背着上路。果然,当队伍走到检查站,检查人员瞅着这个“庞然大物”,勒令扔掉。李季达不再争执,一气跑到司令部,不知他是如何讲的“理”,竟然拿来了王震将军亲手签发的大提琴放行令。

此后无论是爬山涉水,或在枪弹声中过封锁线,大提琴都紧跟着她的主人。后来,环境日益恶化,部队的“生存第一”,这只大提琴终究还是被扔进了一条不知名的河流之中,无奈的李季达望着他的“宠物”孤零零地漂向了远方。

三  突破平汉铁路

西向突围的第一道封锁线,是平汉铁路。国民党为防止我军向西转移,半年来在铁路沿线的要道上修建了大量的据点和碉堡。为突破此封锁线,我北路军将队伍一分为二,从左右两翼同时通过。文工团随王震率领的三五九旅、干部旅走左翼,从武胜关以北的李家寨突围。

三五九旅(下辖七一七、七一八和七一九团,简称七、八、九团)既是著名南泥湾大生产的能手,也是久经沙场的铁军。他们肩负着为左翼大队开路、阻击和掩护的艰巨任务。29日傍晚,在主力部队通过铁路之前,七团、八团已分别在李家寨附近击溃敌人,占领了制高点,将铁路两侧敌人的据点包围起来,为主力部队的通过创造了条件。

当天午夜,我们急行军来到李家寨附近泥泞的田間小路上,距离铁路約有4、5华里的地方,队伍已开始跑步前进。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我们只能看见前面战友身上的一个白点,那是为防止夜间掉队而统一系在左臂上的白色毛巾;只能听见“嚓、嚓、嚓”的脚步声;还有不时从前面向后面小声传去过的:“跟上!跟上!”、“注意,有沟!”那是在夜间急行军时领队为避免有人掉队或跌跤的传话。在平汉铁路的两侧,是一片水稻田。当我们跑近铁路时,四周还一片寂静。为快速通过,大家奋力向前冲刺。突然,枪声大作,据点内的敌人发现我军穿越铁路,开始向我们疯狂地射击,巡逻的装甲车也发来炮弹,匍匐在铁路上的我军指战员全力进行阻击和掩护,炮弹在我们身旁爆炸,子弹在头頂“嗖、嗖”地呼啸,人们不约而同地散开了队形,冲上路基,跨过铁轨,跃入稻田,三三两两、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敌人的火力封锁网。……随后,我们淌過一条小河,来到一片隐蔽的树林之中,不知不觉已是次日凌晨了。

这时,从后方传来嘹亮的军号声,表明我主力部队已胜利通过平汉铁路,突破了国民党所苦心经营的铁路封锁线。文工团清点人数,无一伤亡。那些从大后方来的同志们兴奋地说:“我们经历了一次战争的洗礼,一次枪林弹雨的考验。”

四  抢渡唐河、丹江

我军向西突围,使将其主要兵力布防于东部的蒋介石大出所料,又急忙向西部调兵遣将,责令第四绥靖区主任刘峙的机械化部队迅速对我军进行追堵。我们日夜兼程,向西挺进。为摆脱敌人,有时一昼夜要行军180华里,用我们的双腿和国民党的机械化拼比速度,使刘峙的两次围歼计划破产。7月初,我们进入豫西南平原。适逢雨季,队伍冒雨前进,经常是全身湿透,只能以体温将衣服暖干。偶遇晴天,便有国民党的几架二战初期的侦察机或战斗机在头顶盘旋,我们就地疏散隐蔽,正好可以稍事休息。

豫西南多河流,有唐河、白河、丹江等,属汉水流域。蒋介石斥责刘峙“作战不力”,下令其务必在白河东岸地区全歼北路军。7月6日,天色晴朗,我前卫部队在敌军到来之前,先行占领了唐河的几个渡口,部队同时渡河。我们来到渡口边,只见河宽约百余米,水流不急,仅有几只木船来回地摆渡。人们心情急切地聚集在河边,等待上船。正当文工团上船时,忽然两架敌机飞来,大家迅速疏散至树林中。先上船的同志已被船载往河心,他们只能拼命地向对岸划去。敌机俯冲扫射,子弹在河水中掀起一片片水花,我们为船上的同志担心。但由于河中的船只不多,敌人的枪法也不准,几轮扫射过后,没有一只船被击中,也无人受伤,一场虚惊而已。第二天,部队在群众的帮助下,搭浮桥顺利地渡过了白河。敌人的围歼计划再度落空。

13日下午,西行的队伍,冒着滂沱大雨来到丹江。大家以为此前的唐、白两河已顺利通过,丹江也不在话下。岂知一到江边,都怔住了。只见不宽的江中波浪汹涌,水流湍急,奔腾的洪水“哗哗”地拍打着两岸,水面上漂浮着各种浮物。因连日来的暴雨,引发了山洪,平常可以徒涉的河道,如今使人望而却步。由于后面有追兵,我们必须尽快地抢渡。文工团将身高体壮的男同志和妇女、体弱的同志混合编队,相互手挽手,组成一条条人链,由身高体壮的同志带头和殿后,依次涉水过江,人链在江中被波浪和漩涡冲击得左右摇摆。一个大浪拍打过来,人链被击断,有人呛水了。“不能松手!不能松手!”大家齐心合力又接上链条,继续前进。我因个头矮小,行至江心,洪水淹及头部,身体漂浮起来,也喝了几口浑浊的水,幸有前后两位战友将我托过江去。我们终于战胜了丹江的洪水,没有一个人被冲走,曾受到政治部的表扬。而同时在另一渡口过江的干部旅,就有一些同志被洪水吞没,牺牲于丹江之中。

五、鲍鱼岭被围

鄂、豫、陕交界处的荆紫关,是通往陕西的咽喉,山势险要。北路军左翼原计划从此出关向陕甘宁边区靠拢,王震命令八团前去占領。已知我军意向的刘峙、胡宗南部,依赖其机械化的速度,抢先赶到荆紫关及其附近地区,欲在该地区消灭我军。7月中旬的一个夜晚,我们急行军至荆紫关地区时,遭遇敌军阻截,难以通过。在前卫部队掩护下,后卫变前卫,迅速撤离大道,向左侧的山上攀登。由于天黑无路,又是大雨之后,攀登十分困难。当我们攀至山腰,忽听对面的山脚下有人喊道:“你们是哪一部分?口令!”我方没有回答,对方即开枪射击,有人被击倒了。我们竭力向上攀登,至山顶后找好地形便掩蔽起来。次日凌晨,我军已被敌军包围在荆紫关以南、郧西县东北的鲍鱼岭地区。天亮后,只见王震将军从容地用望远镜观察四周,从山顶上隐约可见山下穿黄色军装的国民党军。敌人不敢冒向上然进攻,盲目地向山顶发射迫击炮弹。

由于敌人的强势,我军必须在敌军完成部署、向我发起进攻之前突出包围。九团率先出动,向正面的敌人进行攻击,战斗异常地激烈,王震亲自将旅直机关的干部和勤杂人员组织起来,一边参加战斗,一边拼死向外突围。文工团随旅直机关一起,从山上向山下冲去,没有道路,跌倒了爬起来继续前进。当我们冲出包围圈后,紧随于后的干部旅和警卫团又被敌人包围起来。干部们拿起武器和警卫团一起和敌人拼杀,突破了敌人的包围圈。鲍鱼岭一战是突围以来最严酷的一次战斗,敌我伤亡都较大。由于文工团未能直接参与战斗,无一伤亡。

此后,我军的处境日益艰危,行军方向无定,忽而向西,忽而向东,不断地被追堵和包围,又不断地摆脱和突围。指战员们不但要连续行军,还要打仗,缺食少睡,太疲劳了。敌人又常常抢先一步在我军前面设下埋伏,以图瓮中捉鳖,一网打尽。我们曾多次辗转到一个可以补充食物和睡眠的地方,屁股刚刚坐下,敌人就打来了。当大路被敌人追堵的情况下,部队只能逢山翻山,逢水过水。

六  “七十二”道水  十一座山

我军进入崇山峻岭的陕南后,为避开强敌,经常日夜行军于荒山野岭之中,可谓走不完的路,爬不完的山,蹚不完的河。在一次黑夜行军中,我忽然看见走在前面的、延安鲁艺来的海啸离开了队伍,向左前方走去,我将他拉了回来,他喃喃地说:“唉,我睡着了。”在突围中,人们不仅习惯于坐着睡、站着睡,还能够边走边打瞌睡。行军中,后面的人常常会在瞌睡中撞到你的身上,你也会在瞌睡中撞向前面的人。加之敌人采用当年我军对付日寇的“坚壁清野”来对付我们,使我军所到之处无人无食。因困、累、饿所系,文工团开始减员了。

 7月16日的一天,我们急行军在一条漫长的山谷之中,谷底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河,一条小路从中穿过,人称“七十二道脚不干”,形容此地需蹚水之多。河水最深处至大腿,河底为沙石。起初,每到河边,我们都脱鞋而过,一些男同志还脱去裤子,过河后再穿起来。由于队伍行进速度很快,一脱一穿,就会掉队。大家只好穿鞋过河,有些男士干脆不穿裤子,光着下身蹚水,新四军的上衣长及膝盖,尚可遮羞。但穿鞋蹚水,便有沙石积在鞋内,原已有伤的脚,在水中连泡带磨,一些同志的脚磨烂了,不得不离开队伍。

山区人烟稀少,有钱也难买到食物,偶尔买到几斤麦子,也煮熟了大家分食。战士不能饿着肚子打仗,适逢陕南玉米、山药蛋(土豆)成长的季节,为了生存,顾不得“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便摘下玉米、挖出山药蛋,烧烤后充饥。如此,前卫部队有吃的了。文工团随旅直机关,走在后面,这类可充饥的“食品”已所剩无几,只能嚼苦涩的玉米秆来充饥。据说王震将军曾在地上捡食过前卫部队扔下来的剩玉米,何况我们?当王震知道文工团的境况后,便让我们随前卫部队行军,大家都很高兴。次日,文工团随七团出发,没想到头一天就被拖垮了。清晨出发时还有数十人,晚间随军到达宿营地的仅有海啸和我等几个同志。由于那一天的行军,从早到晚都在爬山,常以为是最后一座,该下山了。当你气喘吁吁地快到山顶时,只见前面又冒出来一座。就这样一座连一座、一座比一座高的共翻了十一座山头。部队行进速度快,许多未经过锻炼的同志跟不上队伍,从部队的前卫掉队到后卫了。第三天,文工团只得再回来随旅直行军。

七  红岩寺杀猪

每当部队在穷山僻野中行军一段时间后,王震总会将队伍带出山沟,打下一个有地方武装的乡镇,让饥饿、疲倦不堪的部队稍事休整,补充营养。7月下旬的一天,部队占领了柞水县的红岩寺镇,将敌人赶到附近的山上去了。我们住在一个人去楼空的大院子里,大家倒下便睡。领导发下话来,文工团今晚可以宰猪一头,但是,不能让猪叫,以免惊动四周。让知识分子杀猪,一无工具,二要无声,这任务虽然很难,但为了让大家能吃到多日不见的肉食,几个身强力壮的北方小伙子(于行前等)自告奋勇,牺牲睡眠,接受了任务。他们手拿绳索、刺刀和斧头,来到猪圈,一拥而上,将一头肥猪按倒在地,迅速以绳索将猪的长嘴和四肢捆绑了起来,它还未来得及出声已被制服了。然后像对付敌人那样用刺刀狠狠地刺向它的喉管,一连数刀,鲜血四溅。驻地没有大锅,也没有脱毛工具,只能用斧头将它劈成若干小块,清洗后放入锅中白煮,准备第二天全团饱餐一顿。几个小伙子兴奋地完成任务之后,已经疲倦不堪。

次日拂晓,忽听镇外枪声大作,夹杂着炮弹的爆炸声。我们从酣睡中惊醒,提上背包,来不及整队就奉命向外奔跑。黑暗中,大队人马拥向镇外,炮弹落在附近,大家迅速卧倒。原来,被赶跑的地方武装,组织力量后从山上打了回来,被我警卫部队阻击于镇外。我们没有返回镇上,大家不禁想起那一锅被扔下的炖肉。

天亮后,发现在文工团的队伍里,有人手上提着一块未脱毛的猪肉,这是在敌人打来时,他手疾眼快,从锅内取出来的。由于生肉还未炖熟,他吃了便泻起肚来,几乎掉队。后来才知道,警卫部队打退敌人以后,来到我们住的院子,那一锅喷香的炖肉,正好犒劳了他们。

当天的行军途中,前方突然传来敌情,我们停止前进,坐在堤坎边。只见头戴草帽、脚穿草鞋的王震将军疾步赶往前方,他看见这些“墨水瓶”,关照地说:“你们可要隐蔽好噢。”不久,听到激烈的枪声。敌情解除后,便传出王震亲自指挥了这次战斗,活捉了一个国民党的军官,缴了他的枪。将军当面对他说:“你服不服?不服的话,警卫员,把枪还给他,老子跟他再打一次!”警卫员随手将枪递向那个军官,他哪敢接枪,频频点头说:“王将军,我服!我服!”

为了补给,三五九旅于8月1日晚打下了镇安县城,县长弃城逃跑。次日,我们随王震将军进城,只见县政府衙内狼藉一片,空无一人。我军在镇安开仓济贫,释放监狱内无辜群众,又进行了短暂的休整。

八、音乐“怪才”李季达

从延安来的李季达,是“鲁艺”的音乐老师、文工团的音乐组长,常被邀参加党内会议的党外人士。他一口标准的四川话,讲起话来似放机关枪,行起军来速度快。他不仅有一副科学的头脑,而且心灵手巧。童年时,他曾用自制的独弦胡琴,奏出美妙的音乐,被音乐老师发现,从此涉足乐坛。抗战初即参加了肖崇素等组织的“重庆文化界救国联合会”及其演剧队,演出抗战戏剧,他任音乐指挥。李季达不仅能演奏多种乐器,还能制作乐器。前面所提及的大提琴,便是他在边区物资极其困难的情况下,亲自选材、设计、绘图、并指导木工精心制作出来的乐器之一。此外,他还制作了小提琴、中提琴、单簧管、板胡、扬琴、木琴以及半音竹笛等。他曾对我说,要用木头作小号,真是奇想联翩。由于突围,他的畅想中断了。以往豫鄂边区的文艺团体只有口琴、二胡、笛子之类的简单乐队,何曾见过这些东西,特别是西洋乐器。随同周副主席到宣化店采访的中外记者,拿起李季达制作的小提琴,看到琴身底板内写着:“中原军区政治部文工团制作于宣化店 某年某月某日”时,对我军的自力更生和创造性称赞不已。

突围中,李季达的趣事一桩接一桩。他没有行李,晚上睡觉时,脱下身上那件自己设计的长筒型夹袍,解开衣扣,便是一床夹被;又将左右两只裤腿上的系带解开(未像通常那样缝死),使上、下系带分别连在一起,两条裤腿就变成一只睡袋。当气候寒冷时,他在夹被上再堆放一些稻草来保暖。突围中,由于很少洗澡和换衣,不久,身上便长了虱子,大家戏称之为“革命虫”。李季达没有换洗的衣服,自然他的“革命虫”要多一些。那时,睡觉均以稻草铺地,相互拥挤在一起。某天早上,与李季达临铺睡觉的同志用四川话开玩笑地说:“李季达,昨天夜晚,你身上的‘革命虫’,都爬到我的身上了!”李季达面带歉意,急忙回答:“喔、喔、对不起,对不起,以后不会了,以后不会了。”大家疑惑他以后怎么不会哩?第二天夜晚宿营铺地时,只见李季达在他铺位两边,用稻草垒得高高的,然后一本正经地对相邻铺位的同志说道:“我计算了一下,在一个夜晚,我身上的‘革命虫’,是爬不过这座高山的,你们可以放心地睡觉。”惹的众人哈哈大笑。和李季达在一起,不仅能增长知识,也有无穷的乐趣。在严酷的战争环境,他常常给我们带来轻松与快乐。但突围到陕南后,这位曾随三五九旅南下征战的李季达也掉队了。

九  最后的冲刺

8月初,北路突围大军李先念部,根据中央指示停止西进,在商南县的周边地区创建豫鄂陕根据地,以牵制蒋介石向其他解放区投放兵力。来到镇安地区的王震部队,也相应作出以团为单位,分散游击的决定。旅直机关和文工团随八团,并改为连队建制。入陕南以来,由于减员不断,党组织考虑将难以坚持的同志,陆续化装转移。汇报到王震那里,他很快便召见了这些“墨水瓶”,亲切地对他们说:这次突围很艰苦,你们的表现很好,经受了革命烈火的考验,这一段历史,我会为你们证明的。以后的日子会更艰苦,你们走不动时,可以自行离队,无论走到哪里,我相信你们都是革命的种子,会生根发芽,开花结果的。随后,给大家发放了必要的路费和便服。

在敌人重兵追击下,部队再向西行至宁陕一带游击活动。文工团迅速减员,经常是清晨出发有一面,傍晚露宿不见人。一次通过敌人在制高点以机枪封锁的地段时,文工团指导员、支部书记胡代伟被击中,生死未明;随后连长(文工团团长)徐苓、陆滨夫妇也掉了队。国民党唯恐我军在此地立足,调动九个旅对我軍日夜进行追堵,部队拖得很苦。8月9日,经军区领导李先念、王震向中央汇报后,决定三五九旅离开宁陕,返回陕甘宁边区。

部队继续西进,在秦岭丛山中寻道直奔川陕公路,于13日抵达秦岭南麓的华阳镇。华阳为千年的古镇,坐落于傥骆古道(“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即指此地)谷口的幽谷老林之中。1935年春,红军二十五军军长程子华、副军长徐海东曾率部至此,创建了苏维埃政权。胡宗南部觉察到我军欲夺路前往陕甘宁边区,派兵穷追不舍。为摆脱敌人,我军连续数天翻越了几百里的荒山野林,于19日来到川陕公路边,被敌军堵截。前卫部队向公路冲出一个缺口,我们在弹雨中跑步通过川陕公路。但后卫部队又遭到伏击,还被夺走机枪,指战員与敌军展开了肉搏战,夺回了机枪,打退了敌人。部队急行军于次日深夜赶在敌军到来之前,在宝鸡和天水之间抢渡了渭河,又一鼓作气越过了陇海铁路。此时,文工团仅剩下6个人随军。

我军进入渭水平原后,已接近陕甘宁边区。部队由于连续作战,日夜行军,得不到休息,食物和弹药紧缺,还有伤病。面对眼前一片绿油油的玉米地,虽然饥肠辘辘,却没有一人去掰玉米来充饥。原来在田间的玉米秆上,悬挂着王震用红笔写下的命令:“注意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秋毫无犯!”

蒋介石千方百计欲将我军消灭于边区之外,又令胡宗南快速调遣6个旅,在其最后一道防线——西兰公路沿线设防堵截。我军靠着坚强的毅力,冒着瓢泼大雨、在布满荆棘的荒山中与敌人周旋,于28日抵达西兰公路附近。

西兰公路沿线已被敌军控制,备有战车来往巡逻。我军腹背受敌,进退危难。此时,党中央已令彭德怀将军派部队前来牵制敌人,接应三五九旅。在这关键的时刻,王震对全体人员动员道:“同志们!这是最后一天了,边区的兄弟部队就在前面迎接我们,我们一定要坚决打过去!”说罢,他身先士卒,亲自率领八团,集中全部机枪和弹药,向正面的敌军猛烈攻击,一举打退了敌人,使大队人马冲过公路,渡过泾河,于8月29日在宁县地区与边区派来的接应部队胜利会师。中共中央当天即发来贺电:“庆祝你们到达边区的胜利。”

十  从庆阳到延安

我们进入边区后,内心极其兴奋“终于到家了!”但由于两个月来精神高度地紧张,此时,又极度地松弛下来,便感到十分疲劳,十分困倦,腿抬不起来了,眼睛也睁不开了,有的同志身不由己地倒在路旁昏昏入睡。

9月5日,队伍来到陇东的庆阳,受到当地干部、群众的热烈欢迎,给我们送来了全羊、瓜果、蔬菜、烟酒以及全新的服装、被褥。我们在当地进行了休整,队伍的面貌焕然一新。9月15日队伍离开庆阳,经过十余天行军,这是愉快而轻松的行军,两个月来,我们头一次放声歌唱,也头一次听到了陕北的“信天游”。

9月26日,我们抵达革命圣地——延安。延安党政军民举行了盛大的欢迎仪式,迎接三五九旅胜利归来。29日,中共中央在杨家岭大礼堂,召开了欢迎三五九旅返延大会,毛主席、朱德、任弼时、林伯渠、彭德怀、贺龙等中央领导同志出席大会,毛主席在讲话中高度赞扬了三五九旅不怕困难、不怕牺牲的精神,打破了国民党反动派数十万大军的围剿,胜利地返回延安。

   据记载,中原突围历时六十三天,行程五千余华里,浴血战斗九十余次。其艰苦境况,司令员李先念曾于7月24日曾电告中央:“自通过豫西南平原,进入豫鄂陕山地后,主客观的各种情况即进入严重阶段,部队困苦之况,不亚于红军长征后一阶段。”突围中,文工团的同志大都掉队了,随王震将军回到延安的只有海啸、李吟谱、舒铁民等六人。从大后方来的“墨水瓶”都未能走到延安,只有音乐组的程扶弱(程若)在陕南掉队后回到重庆,适逢新华社于10月撤离,他随之飞抵延安。由于文工团得到王震将军的关照,突围中除指导员胡代伟受伤(后回到根据地)外,无人伤亡。但戏剧组的陆滨女士(重庆剧专高才生)掉队后不幸被俘,在襄樊老河口监狱被敌人杀害了。其他掉队的同志,大都辗转到全国各解放区。解放后,他(她)们在各地从事革命文艺或其他工作,一些同志走上了领导岗位。正如王震所说,他们是革命的种子,无论在何处都会生根发芽,开花结果的。音乐怪才李季达解放初期在北影工作,曾为建国初期的几部电影(《吕梁英雄》、《智取华山》等)创作了音乐。

   如今,参加中原突围的同志大都过世,当年才17岁的我,也年近百岁。岁月如梭,往事如烟。今年是中原文工团中原突围八十周年纪念,也是率领我们突围的王震将军百年诞辰纪念,特撰此文以悼念逝者。

 

2026年6 月于北京

                                              

(说明:文中若干史料参照湖北省豫鄂边区革命史编辑部、湖北省军区中原突围史专题编篡室著《中原突围史》,前两张照片亦选自该书。)【此文曾发表于北京《东城史志》】

 

作者简介:舒铁民(原中国歌剧舞剧院一级作曲)2026年4月8日终稿于燕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