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1946年,28岁的鲁持久担任中共中央中原局干部旅干部一团政委,全程亲历九死一生的中原突围。突围前夕,他奉命护送新四军五师家属与伤病员,从宣化店秘密转移至广水;6月30日,他率领全团干部战士在柳林浴血奋战,冲破平汉铁路敌军封锁;7月抢渡丹江时,他率先跃入湍急江水,和战友手拉手结成“人链”抵御洪水、渡江突围;后又在鲍鱼岭身陷绝境,率部冲锋撕开敌军包围圈。队伍抵达陕南后化整为零开展游击斗争,鲁持久出任卢氏县委书记、县武装指挥部长,依靠统战工作筹粮三百多万斤,稳固豫鄂陕革命根据地。父亲生前留存下大量亲笔手记、书信与各类纪实文字,真实记录下自己以性命搏出来的突围征程。时至中原突围八十周年,这份浸满热血的往事依旧滚烫,承载着老一辈革命者的青春、坚定信仰与同袍荣光。
关键词:中原突围;干部旅;平汉铁路;丹江抢渡;陕南游击;豫鄂陕根据地
1946年,父亲鲁持久,28岁。
那一年,他在中原。
关于那一年的事情,他给我们四个孩子每人都留下了一本书,叫《西征》。还留下了大量的文字——书信、手记、文献资料。那些日夜难忘的日子,成了我小时候经常听他讲的故事。
今年是中原突围80周年。
爸爸,我想你了。
那一年春天,父亲在中共中央中原局组织部做干部输送工作。突围打响后,他担任中原局干部旅(对外称14旅)干部第一团(对外称41团)副政委,政委。
父亲拍摄于1946.3月底至4月初
宣化店啊宣化店父老送别泪涟涟
1946年春,宣化店的形势已是山雨欲来。父亲奉命护送一批干部、伤员与妇孺,从宣化店秘密转移至广水火车车站。 从宣化店到广水,虽直线距离不远,实际行军却只能走崎岖隐蔽的小道。国民党在谈判桌上假意应允,背地里却布下层层封锁、明枪暗哨,队伍只能昼伏夜出,全程隐蔽行进。父亲的护送任务,既要保障队伍安全,时刻警惕敌人的盘查与伏击,又要沿途宣传动员、稳定大家的情绪,用最谨慎的方式保证完成任务。
【父亲手记】
一九四六年三月末、四月初,新四军五师为了实行战略转移,首先争取将我军的老弱病残、妇女小孩作大批转移,经中央周恩来副主席在三人调处小组协商,国民党同意我五师把一批病员转送华北解放区——邯郸。当时我在中共中原局组织部工作,在陈少敏部长的指示下,组成由须浩风、李其祥、马兆祥和我(鲁持久)四人牵头小组,安排护送干部,负责把被送人员安全地从宣化店送到广水车站上车。待被送人员在广水上了火车之后,即返回宣化店组织部。这样大大减轻了五师部队突围时的拖累。
1946年4月,宣化店的竹竿河刚涨过春水,水凉得刺骨。父亲带队送一批五师家属去广水,队伍里有个叫陈桂英的媳妇,丈夫是五师的连长,在前方守防线,她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娃。 她在宣化店住了快8年,从李先念五师来的那天起,就跟着部队纺线、做军鞋、看护伤员。现在要走,她一句话都不说,只是抱着孩子坐在河边石头上,眼泪砸在娃的襁褓上。 父亲劝她:“放心,送你们去安全地方,主力好突围,以后还能回来。” 她抬头,声音发颤:“同志,我不怕苦,就怕……这一走,再也见不到孩子他爹,再也回不来宣化店了。” 队伍要过河时,她突然跪下,朝着宣化店方向磕了三个头,没哭出声,却浑身发抖。河风卷着她的头发,她最后看了一眼镇上的老槐树——那是当年五师第一次开群众大会的地方。
父亲说:在转送的队伍里有几个重伤员,都是五师的老战士,有的腿断了,有的胸口有伤,只能用担架抬着。他们大多是河南、湖北本地人,在宣化店住了多年,和老百姓亲如一家。 路上,抬担架的老乡累得满头大汗,伤员们却一直安慰老乡:“慢点儿,别急,我们能行。” 有个伤员叫老周,腹部受伤,疼得脸色发白,却笑着说:“我在宣化店养伤多天,老百姓给我端水喂饭,这份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拉着父亲的手说:“同志,我们走了,主力就能轻装突围。你告诉兄弟们,好好打,一定要打回来,别忘了宣化店,别忘了这里的老百姓!” 到了广水车站,他们互相搀扶着上火车,隔着车窗朝我的父亲挥手,眼神里有迷茫,有不舍,更有活下去、打回来的信念。
当时宣化店的同志们都清楚,此刻的转移,是为了减轻主力突围的负担,是为了更长远的胜利。可即便明白这是大局,大家心里仍藏着对前途的迷茫:没人知道这一别之后,还能不能回到这片用鲜血守住的土地。父亲在护送路上,深切感受到了百姓与战士间的鱼水深情,这份温暖,不仅被他写进了诗里,更成了支撑他们坚定前行的力量。
1946.6.30.
信阳柳林站 敌我生死拼
【父亲手记】
一九四六年六月三十日,急行军。 天晚,我主力部队——三五九旅接近平汉铁路线的东侧。当时我在干部团,任政委,白相国同志任团长,李景展同志任政治处主任,我们团紧跟三五九旅前进。当时三五九旅的八团迅速展开,进攻敌人的封锁线,向敌人展开猛攻,包围了柳林车站,敌人沿铁路线,从碉堡中向我军阻击,与八团展开激战,被我八团打退。三五九旅的七团,消灭了鸡公山和黄袍山之敌。八团占领了九里关主阵地,为九线干部团开辟了前进的道路。部队于三十日夜三时,胜利的突出重围,打开平汉铁路以西,取得了突围作战的第一个胜利。
父亲诗词手记
父亲生前写下的诗句,字字句句,都是1946年6月30日浴血突围的真实经历。他在诗中批注:信阳武胜关之南是李家寨车站,再向南一站便是柳林车站,我中原突围大军,正是在李家寨与柳林两站之间,冲破了敌人的重重包围。 一九四六年夏,中原局势万分危急。国民党反动派重兵压境,沿整条平汉铁路修筑一千多座碉堡,层层布防、步步设卡,构筑起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封锁线。李家寨至柳林一线,更是敌人防守最严密的地段,碉堡林立、火力交织,死死堵住我军向西突围的必经之路。 六月三十日拂晓,突围总攻正式打响。三五九旅主攻李家寨,兄弟部队七团强攻柳林,全线同时发起冲锋。一时间炮火轰鸣、震彻山谷,硝烟弥漫整个铁道沿线,一场生死恶战骤然展开。 那时父亲随三五九旅干部团参战。他身边有个十七岁的年轻通讯员小程,年纪虽小,却异常果敢勇猛。战斗最激烈时,前方碉堡的机枪死死封住冲锋道路,压制得部队无法前进。小程主动请缨,身绑炸药包往前突进。枪林弹雨中,他不幸被弹片划伤肩膀,摔进弹坑,却丝毫没有退缩。他趁着炮火浓烟,快速抵近敌堡,将炸药包牢牢抵住枪眼,拉响导火索的那一刻,回头高声呼喊:“政委,快冲啊!” 一声巨响炸开,敌人的火力点瞬间被摧毁。小程被强大的气浪掀翻在地,依旧撑着身子挥手示意队伍向前冲。 不远处,和父亲并肩作战的老班长老郭,是久经沙场的老兵。激战之中,身边战友不幸中弹牺牲,他二话不说,捡起战友的枪支继续战斗。军帽被流弹打飞,满脸满身都是硝烟尘土,他依旧屹立阵前,高声呐喊鼓舞大家,带头往前猛冲,挥刀挑断层层铁丝网,为部队硬生生杀出一条冲锋通道。 整场战斗打得异常惨烈。全体将士浴血奋战、死战不退,终于在李家寨与柳林两站之间的封锁线上,撕开了一道口子。大军顺势跨越平汉铁路,成功突破敌军重兵包围,取得了中原突围至关重要的阶段性胜利。 父亲常指着身上的三处伤疤,给我们讲当年的战场故事。他总说,啥是突围?突围就是用命和血拼出来的路!
1946.7.14至7.17
抢渡丹江筑人链 浴血突围鲍鱼岭
【父亲手记】
打过平汉线之后,我军于七月十日到达河南的淅川县境,打开了马蹬镇围攻县城。因天下大雨,山洪暴发,丹江水势汹涌,白浪滔滔,前有丹江阻隔,后有敌兵追击,没有渡船,难以通过。上级命令迅速抢渡丹江。这时我和团长给各营、连下达命令,干部战士立即编队,手拉手、肩靠肩,身体强壮又会水的人,一定挽带住身体弱的同志,结成一条人的锁链,徒步涉水过丹江。我和团长及团部人员一起过江。当然,由于我会水,先跳入丹江,试摸水深浅,找浅水处,引导同志,钢铁般的意志征服了洪水,胜利地渡过了丹江。当时我们这个有一千八百余人的队伍,在过江时,因浪大水急,被山洪巨浪卷走,牺牲了我们的个别同志。
记得父亲给我讲过,当时,丹江上游山洪暴发,江水猛涨,碗口粗的大树丢进水里就被冲得无影无踪,尾追之敌已经逼近,形势异常危急。上级命令部队全部徒涉丹江。干部团要涉过洪峰中的江水,其难度是可想而知的。大家默默地望着恶浪翻滚的大江,心情十分沉重。这时候,王震副司令员来到干部团,他神情自若,谈笑风生,对岸不时有冷弹飞射过来,他当没事儿似的。王副司令员来到一个高处,大声说:“我们是共产党的军队,是人民的军队,东洋鬼子厉害吧!可是没能打垮我们,反被我们赶跑了。刘峙也算厉害吧!可同样没能歼灭我们,反被我们牵着鼻子走,难道一条丹江就能把我们吓倒吗?”军区首长那临危不惧的神情和铿锵有力的话语,给了干部战士战胜洪水的信心和勇气。大家群情激奋,异口同声“不能!不能!不能!”
傍晚,强渡丹江开始。会水的父亲率先跃入急流,与干部战士们手挽手、肩并肩,结成一道牢不可破的人链,如同一座活动礁石屹立于浪涛之中,迎着风浪稳步向前。经过一夜与狂涛的搏斗,将士们终于在天亮前登上了丹江南岸。
渡过丹江后,父亲所在的干部旅跟随三五九旅,于1946年7月17日在鲍鱼岭遭遇恶战。此地为郧陕咽喉天险,胡宗南部号称“天下第一军”的王牌精锐据山扼守,装备精良、工事密布,在山头构筑起层层严密的火力封锁网。同时,国民党追兵紧随其后,我军陷入前后夹击的绝境,随时面临全军覆没的危险。 危急关头,三五九旅旅长郭鹏、政委王恩茂亲自带队冲锋,率主力浴血奋战,拼死撕开一道缺口,率大部队夺路突围。可主力刚冲过,敌军便迅速合拢防线,密集的炮火彻底封锁住干部旅的前进道路。 敌人火力异常凶猛,部队数次冲锋均被压制,无法推进。父亲亲眼目睹身边许多战友接连倒下,战况惨烈至极。绝境之中,任子衡同志临危受命,率领干部旅警卫营再度发起猛攻。父亲紧随队伍奋勇冲锋,全体将士前赴后继、拼死鏖战,终于再次冲破敌军封锁,撕开突围缺口。全军顺势沿山沟疾速突围,成功闯过鲍鱼岭天险,顺利挺进陕南。
1946.7.30
化整为零保主力游击烽火照陕南
进入陕南后,干部旅依旧被敌军紧追不放。7月25日,三五九旅与干部旅突破山阳至漫川关的封锁,行至长岗岭、槐树庄一带,再度陷入重围。部队在长沟口、土地岭、三官殿的山谷间与敌激战五六个小时,伤亡惨重。鉴于严峻形势,上级当即决定部队化整为零,就地转入游击作战。
7月30日,部队行至陕西镇安、柞水县以西的黑山街山区。王震副司令员与干部团政委、中央局组织部部长张成台,将父亲鲁持久、白相国、李景展召至司令部。两位首长讲明,眼下局势万分危急,当下以生存为先、以胜利为重,在陕南开展游击作战。父亲一行人当众表示坚决服从上级命令。父亲与白相国、孙石、任子恒、黄昭久、姜明斋等同志,分别组成人数不等的游击队和游击小组。当天晚上,在三五九旅和警卫队的火力掩护下,干部旅各个支队快速行动,分头从敌阵地的缝隙中穿插出去。
据童正家同志整理的父亲鲁持久讲话记录中记载,中原突围后的干部旅官兵大多带伤、身心疲惫。转战陕南游击期间,敌军步步紧逼、包围圈不断收缩,加之山路艰险、缺衣少食、药品匮乏,大家只能靠野果、野菜等充饥。因敌我兵力悬殊,部队退守天竺山隐蔽。 敌军探得消息后调集重兵围剿,支队当即决定突围转移。部队没有地图,父亲带游击队辨明方位连夜急行,行至长沟口突遇敌保安团。将士们连日被追剿压抑已久,听闻主动出击,个个士气高涨、奋勇冲杀,一举击溃敌军。这场胜利提振了全军士气,也赢得当地百姓信任,不少失散人员闻讯归队,队伍得以扩充。 陕南游击斗争异常艰难,当时陕南游击主要领导人是巩德芳。部队一面联络其武装力量,一面坚持避敌主力、保存实力的游击策略。战士们都做好最坏打算,把姓名,地址都写在衣领上,做好牺牲的准备。队伍于八月下旬顺利与主力部队会师,度过了陕南游击最艰难时期。
爸爸生前给我们留下了许许多多的文字史料和书信,也给我们四个孩子每人留下了一本《西征》。他亲手用牛皮纸把每本书都包好,在封皮上工工整整用毛笔写上书名,还在扉页上签下了我们每个孩子的名字。这本书是1989年武汉大学出版社出版的《西征——中原军区部队北路突围与豫鄂陕革命根据地》,是记录中原突围北路部队转战、创建豫鄂陕革命根据地历程的史料集。如今,在中原突围八十周年的日子里,我再一次翻开这本带着父亲笔迹和体温的旧书,只觉得感慨万千。
在《西征》一书的《中原军区部队北路突围与豫鄂陕革命根据地大事记》中,清晰记载:1946年10月,中共卢嵩县委、卢嵩县政府在卢氏县木桐沟成立,鲁持久担任县委书记、武装部长。他在卢氏县工作期间,与县长黄涛若紧密配合,最突出的功绩就是统战工作:他团结当地开明士绅,争取了清末秀才、著名文学家曹靖华的父亲曹培元老先生出面协助,恢复保甲政权,发动乡保人员支持革命。在他的推动下,当地筹粮300多万斤,一举解决了部队的吃粮难题,同时在卢氏、栾川、丹凤、西峡、商南五县交界地带,建立了朱阳关、双槐树、五里川等8个区级政权,为豫鄂陕根据地的巩固打下了坚实的群众与政权基础。汪锋同志在《坚持战略要地》一文中,也专门提到了他在卢氏县的这段重要工作,印证了他在中原突围西进路上,为根据地建设做出的突出贡献。
1946年,父亲28岁,在中原
八十年过去,这本《西征》里,不仅有他的足迹,更镌刻着无数先烈浴血突围的身影。
他们用血肉之躯冲破重围,以热血和生命完成了这场历史壮举。
父亲用红笔圈住的每一页,他留下的每一篇手记……都藏着他的青春、他的信仰,也藏着战友们用生命写下的荣光。
纸页会泛黄,但这段历史永远滚烫。
爸爸,我想您了!
写于2026.6.20
作者简介:
鲁小军,女:北京新四军研究会五师中原分会 二代会员
鲁持久遗稿手记鲁小军整理撰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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