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1946年6月26日,蒋介石撕毁国共双方《停战协定》,对地处中原腹地的中原军区部队发起大规模进攻,全面内战由此爆发。不足六万兵力的中原军区部队遵照党中央“生存第一,胜利第一”的指示,发起中原突围战役。历经前后一年多艰苦卓绝斗争,成功牵制30万国民党正规部队,有力支援了全国战场的战略展开,孕育了“舍小我、顾大局”的中原突围精神。本文通过考察新四军第五师将士及众多女战士历史贡献,探讨这一精神的历史内涵、形成逻辑与当代价值。研究认为,中原突围精神核心是“局部服从全局”的政治自觉,不仅体现在战略决策与军事行动中,也凝结于普通将士包括女性群体的生命选择里。在今天科技自强的“新突围”中获得传承与延展。
关键词:中原突围精神;顾全大局;新四军五师;女性群体;战略服从
一、引言:如果早生几十年
如果早生二十年,我可能是一名中原突围时期的婴儿,在宣化店的某个深夜被捂住嘴,不许出声——还没来得及好好打量这个世界,就被战争掐灭了稚嫩的啼哭声。
如果早生三十年,我可能是一名中原突围时期十几岁的红小鬼,像无数同时期的英勇少年那样机智灵活,在山路上带路送情报,奔跑在敌人的枪口前,最后被反动派残酷杀害——可能死的时候,还没学会写自己的名字。
如果早生四十年,我可能是一名同时期女地下工作者,抑或是一名新四军女战士、一名卫生员,在突围途中扛着药箱、背着伤员,最后倒在南化塘的山沟里,或者被卷入丹江的急流——牺牲的时候,二十岁出头,还没爱过一个人。
但历史没有让我成为他们。我出生在1965年,在新中国的土地上,可以哭、可以笑、可以上学、可以写文章。
——为什么我可以?
因为在那段历史里,有人替我成了婴儿,有人替我当了红小鬼,有人替我扛了枪、流了血、牺牲了宝贵生命。
中原突围,准确说不是打了一场败仗。它是一场英明的战略决策,也是一场为了“让后来人不必经历同样苦难”的战略牺牲。10个月的坚持,艰苦卓绝的突围历程,千里转战,数万人伤亡——换来的,是千千万万个“我”和“我们”,能够平平安安地出生、长大、老去。
今天,当我站在大洪山革命历史纪念馆前,当我翻开外公彭刚和他的一众战友:张执一、谢威、刘真、童世光、徐德、李金锡、杨筱震等前辈泛黄的照片,当我读到杨平奶奶[①]99岁还在撰写的日记……我知道,那些“如果”,不是我一个人的假设。它们是整个中原突围留给后代们的隐喻:你们,就是我们当年拼命想保护的明天。
本文以中原突围精神为研究对象,尝试将宏观战略分析与微观生命叙事相结合,通过考察新四军第五师及众多女战士的历史贡献,探讨这一精神的历史内涵、形成逻辑与当代价值。
二、战火中的女性群像
在中原突围这部英雄史诗中,女性身影从未缺席。她们中有的是高级指挥员,有的是普通战士,有的甚至在突围路上生下孩子——她们用不同方式,书写着同样的牺牲与坚韧。
(一)陈少敏:双枪“陈大姐”[②]
在新四军第五师,有一位传奇女性——陈少敏,官兵们都叫她“陈大姐”。她是山东寿光人,1902年出生,幼时缠过脚,参加革命后就放开了。因体态微胖、粗手大脚,人送外号“陈大脚”,但这个称呼里满是亲昵与敬佩。左图:陈少敏,前排左一
1938年,陈少敏奉命来到中原,担任河南省委组织部长兼豫南游击队政委。在确山竹沟,她负责开办党训班,每期3个月,培训全省各地的区县级党员干部600余人,为整个河南开展抗日游击战争建立了骨干队伍。1939年,受中原局书记刘少奇委派,陈少敏率部挺进湖北与李先念会合,随后担任新四军豫鄂独立游击支队政委。她是我党历史上长期主持一个地区全面工作、直接领导武装斗争的少有的女领导干部。1943年初,陈少敏率边区党委机关转移。当时孝感的敌人气焰嚣张,经常下乡迫害新四军家属。陈少敏决定教训他们。她挑选了一支骑兵小分队,在日军传统节日那天,突然冲进孝感城关。她双手挥枪,战士们边冲边喊:“陈大姐的队伍来了!”一时间全城震动,日本兵慌乱中拿起枪时,陈少敏已率队撤出。自此,敌人的气焰收敛了许多。中原突围时,陈少敏全程参与领导和组织工作,胜利到达延安后,受到党中央主要领导人的接见和慰问。这位双枪女将的故事,在豫鄂边区广为流传。
(二)梁桂华:万马军中一女兵[③]
1924年出生的梁桂华。梁桂华是中原民主建国大学的一名爱国知识青年,响应周恩来主席号召,从重庆国统区千里迢迢来到解放区。1946年6月,中原突围开始时,梁桂华已是中原军区第一纵队二旅四团政治处宣传干事。突围前,部队精简整编,领导考虑她是女同志,动员她化装转移到华北解放区去。她坚决表示:“我决不离开部队,我要和四团的指战员战斗在一起,胜利在一起!”领导答应了。下图:青年时期的梁桂华
突围开始,四团担任后卫,掩护纵队机关和兄弟部队向平汉铁路以西突围。到达大悟山汪洋店后,四团又奉命改为前卫,承担突破平汉线孝感王家店车站的任务。天降暴雨,部队顶风冒雨行进在山间小道、水田田埂。梁桂华,这个团队里唯一的女性,与小伙子们一比高低,跌倒了爬起来,继续前进,按时到达指定位置。梁桂华深入连队,与战士们并肩作战,冒着敌机的狂轰滥炸,冒着敌铁甲车的疯狂扫射,冲锋陷阵,奋勇向前。
突破平汉线后,部队日夜兼程,天天打仗。战士们鞋子磨烂了,脚磨破了,光着脚行军,梁桂华也不例外。她与战士们一样翻山越岭,风餐露宿,忍饥挨饿,而且还要克服女性生理上难以言说的痛苦。在那场艰苦的突围战役中,她从未叫一声苦,没掉过一次队。
1947年2月,鄂西北主力分路转移到外线作战。团领导再次动员她留下,她却坚持“随四团行动,请领导给我锻炼的机会”。她跟随部队渡长江、过清江,成为全纵队1600余人中唯一的女性。白天行军,她宣传鼓动;一到宿营地,她提着石灰桶在山村墙壁上书写标语;夜深人静时,她收听记录新闻,连夜整理复写,次日发给各中队。张才千司令员赞誉她:“是一名英姿飒爽的巾帼英雄,万花丛中一株香飘万里的红色玫瑰。”战士们称赞她是“万马军中一女兵,战火中的凤凰”。1948年4月10日,为掩护同志突围,梁桂华在湖北蕲春响水崖被俘。她宁死不屈,纵身跳下十余丈高的悬崖,壮烈牺牲,年仅24岁。
(三)谢建华:从“教授夫人”到“死里逃生”[④]
1925年出生的谢建华,是中原军区的一名女干部。1946年5月,突围前夕,组织上安排她化装转移,她却一次次把便服退回去,只想跟部队走。爱人秦忠劝她:“你现在又有身孕,打起仗来我可顾不了。”她一夜未合眼,最后还是服从了决定——扮作东北大学教授的“夫人”,与小叔子模样的同志假扮叔嫂,怀揣假路证,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宣化店。
一路四天,她只吃了两块烧饼、一条黄瓜。到了安阳,没钱住店,在马棚干草堆里坐一整夜。好不容易出了国统区,眼看就要到解放区了,却被一群带枪的人拦下。他们骂她是“女特务”“女探子”,用绳子捆她,用枪托打她。她毫不示弱,拼命骂回去。
上图:老年时期的谢建华走了十几里,看到村里民房墙上贴的标语写着“打倒蒋介石,解放全中国”,她心里一松——可能是自己人。果然,押进指挥所,迎面是五师十三旅的李参谋。他一下子呆住了,过了一会才说:“怎么搞的?是你呀!快松绑!”。那几位战士也呆了。李参谋边给她松绑边说:“怎么把自己人抓起来了?”战士们说:“亏得是李参谋认识她。看着不对头,错把她当女特务抓起来了。”那一顿打,她腰痛得直不起来,怀孕三个月的肚子开始出血。连夜被送到军区医院。她心里却平静:总算回到自己部队了。
更大的打击在后头。1947年7月,在山西晋城,她抱着未满八个月的儿子参加追悼会。一进礼堂,左边第九名写着“秦忠烈士灵位”。她眼前一黑,昏倒在地。醒来后,放声哭喊:“秦忠,你不来看你的儿子了!”
她成了“死寡妇”——组织发了三块现洋的抚恤费。她带着孩子南下,分配到二野总后政治部 干事。直到1949年4月28日,在郑州,通讯员跑来报信:“家里来了客人,他说他是小影影的爸爸。”她急忙赶回去,一进屋,看到又黑又瘦的秦忠站在那里。猛然间,一股热流涌上来,满眶热泪遮住了视线。那一年,她24岁。她的丈夫没有牺牲,只是负伤后藏身牛栏、讨饭求生,死里逃生。夫妻重逢,儿子小影影抱着刚买的小皮球,还不知道眼前这个陌生人,就是爸爸。
(四)中原突围“红小鬼”:温敏[⑤]
1931年出生的温敏。1941年,温敏10岁,太岳军分区把地下联络站设在她家。她母亲、哥哥都是党员,在家人影响下,小小年纪就开始掩护地下党员,传递消息。1944年,13岁的温敏背着家人,拿包袱装了几件衣服,跑去参军了。1945年5月,河南军区司令员王树声的部队到达登封,温敏被编入河南军区六支队,这支部队和皮定均的一支队联手,打响豫西军民对日寇的最后一战。我军战士们架云梯攻破城防,与日伪军展开4个多小时激烈的巷战。14岁的温敏在登封战役中,抬担架,救伤员,当宣传员,在枪林弹雨中跑来跑去。登封战役后的那一年,温敏光荣入党。
“登封战役结束后,当地老百姓都来慰问我们。有人将一个煮熟的鸡蛋塞到我手里,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吃鸡蛋,到现在都记得特别清楚。”温敏说。
1946年6月,中原突围打响。温敏被编入中原军区一纵三旅政治部宣传队,那年她15岁。突围有多苦?她后来回忆:战士
们昼夜急行军,走着走着就会睡着。没有吃的,一路靠野菜,野果充饥。有一天晚上,部队行至密林深处,她倒下就睡,醒来一看,头底下枕着的竟是敌军尸体。最惨烈的,是她所在宣传队8名女战士,7人在突围中牺牲,上图左一:老年时期的温敏
她是唯一幸存者。1992年,温敏离休。2020年她接受采访时说:"我是中原突围战役的亲历者,算得上是'活化石'啦!",如今她已经95岁。
(五)战地女婴:范中原与青突突[⑥]
1946年出生的范中原和青突突。1946年7月,突围部队到达吴家店时,供给部长范惠的妻子薛留柱突然感到下腹部疼痛,这是即将分娩的征兆。她被战士们用担架抬着,沿着崎岖山路艰难行进。一声女婴的啼哭传来,新生的喜悦让人暂时忘却突围的艰险。有人提议:“为了纪念中原突围,给孩子取名‘中原’吧?”。分娩后的薛留柱,还身患其他疾病。部队到达磨子潭时,敌人穷追不舍,天又下大雨,河水急涨,处境十分危险。为了不影响行军,范惠夫妇反复考虑,决定把女儿寄养在一个船工家里。
【范中原(左图受访者)与青突突(右图)受邀参加纪念“皮旅”组建80周年活动】离开前,薛留柱一遍遍地亲吻女儿,不停地说:“中原,我们一定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范中原出生3天后,3团参谋长青雄虎妻子何济华,也面临分娩。当时敌人占据火力优势,皮定均进行战地动员:“同志们,青参谋长家属正在生孩子。为了下一代,我们一定要再坚持半小时,坚决打败敌人!”就是这半小时,部队成功摆脱敌人堵截。几天后,皮定均抱着这个孩子亲了亲,动情地说:“这孩子是在战火中诞生的革命下一代啊,就叫‘突突’吧,象征我们突围一定能够取得胜利!”。青突突一生下来就经历了战火洗礼。她后来经历了子弹打穿她的包裹被却幸运地没被击中,在战火中一路成长到新中国。
新中国成立后,范惠多次寻找女儿下落未果。直到1974年,范惠夫妇找到女儿时,范中原已28岁,是4个孩子的母亲。一家人相拥,积攒多年的思念化作决堤的泪水。
2025年,在纪念“皮旅”组建80周年活动中,范中原和青突突两位老人见面。两人的名字合起来就是“中原突围”。她们在台上相见那一刻,时光仿若倒流,峥嵘岁月扑面而来。
(六)中原突围一岁“小战士”:曹海涛和他的母亲许清[⑦]
80年前的中原突围时,在皮旅的突围队伍中,还有一个特殊的“战士”——他只有一岁多,不会走路,不会说话,更不会拿枪。他叫曹海涛。当时,“皮旅”临危受命,作为吸引敌人主力,掩护大部队突围的卒子,“皮旅”上下,报定了必死决心。在这种背景下,曹海涛的母亲许清,为了给年仅一岁的孩子留条活路,临走时把他装进竹篓放在了老乡家的门口。希望老乡开门时能看到他,抱养他。但是,当她跟随部队跑出一里多远后,孩子的哭声却依然撕扯着她的心。“要死,也一家人死在一起”于是她跑了回来,把嚎啕大哭的孩子背在背上,一起踏上突围的风雨历程。就这样,曹海涛成了世界上最小的“兵”!
这一背,就是千里转战。一岁多的曹海涛,就这样成了皮旅里年龄最小的“战士”。突围途中,部队在刘家冲隐蔽休整。一次,敌人从附近公路经过,为了不让孩子的哭声暴露目标,许清紧紧捂住曹海涛的嘴,差点让孩子窒息。幸运的是,这对母子最终都活了下来。曹海涛长大后,一直记得母亲当年背着他走过的那条路。
1945年10月,按照党中央精神,王震率八路军三五九旅南下支队、王树声率河南军区部队,与李先念率领的新四军第五师在中原胜利会师,组建了中原军区部队,共6万余人。三军会师后,中原军区成为当时我党在全国的七大战略区之一,扼守着华东、华北和东北解放区的大门[⑧]
然而,这也意味着:六万将士,从此被“钉”在了中原。这是怎样的一颗“棋子”?它是一颗主动要求“钉”在最危险位置的“活棋”。把自己变成敌人必须啃的“硬骨头”。这个选择,是局部服从全局最朴素的表达:我们不走,敌人就走不了。
1946年1月,国共双方停战协定签署后,中原军区部队恪守协定,停止东进。但国民党军却一天也没有停止对中原解放区的蚕食和进攻,先后调集11个军26个师30余万兵力,将中原部队围困在以宣化店为中心、方圆不足百里的狭长地带[⑨]。军事包围、经济封锁、步步紧逼——中原部队陷入了极度困境。“几万人的给养已到无米为炊的程度”[⑩]。这就是当时真实的处境。
但党中央的指示明确:必须坚持[11],必须牵制[12],必须为全局争取时间[13]。这份“坚持”意味着,这六万将士明知自己可能成为“弃子”,却心甘情愿地做了“活棋”。他们本可以向东突围,进入华东解放区;本可以向北转移,靠近晋冀鲁豫。但他们选择了向西——向陕南、向鄂西北、向更艰难的地方。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的每一步,都是为兄弟部队争取时间;自己的每一滴血,都是为全国解放铺路。
这份“服从”回答了一个古老的问题:当局部利益与整体利益冲突时,该如何选择?中原军区将士给出的答案是:坚决服从党中央决定,做一颗服从命令的棋子。“棋子的天职,不是计较自己死不死,而是看自己死得值不值。”这就是“局部服从全局”的中原突围精神——它不是一句口号,是六万将士用血肉之躯写下的选择: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明知路难走,偏要闯过去。除了留名史册的,还有众多的无名英雄。他们或许没有留下惊天动地的战功记录,但他们用每一天的坚守,诠释了什么叫“局部服从全局”。
1946年6月21日,李先念、郑位三等致电中共中央:“中央能允许我们在本月底即开始实施主力突围计划,即经鄂中分两个纵队,分别向陕南及武当山突围,然后转至陕甘宁边区。”[14]
两天后,毛泽东以中共中央名义复电,电文只有短短几句,却字字千钧:“所见甚是,同意立即突围,愈快愈好,不要有任何顾虑,生存第一,胜利第一。今后行动,一切由你们自己决定,不要请示,免延误战机。”[15]
“生存第一,胜利第一”——这八个字,既是对生命的珍视,更是对战略目标的清醒认识:活下去,是为了最终的胜利;突围出去,是为了继续牵制敌人。
1946年6月26日晚,中原军区部队分路突围。北路李先念、郑位三部,南路王树声部,以及担负掩护任务的皮定均旅,迎着国民党军的围追堵截,踏上了突围之路。
这是一条用血肉铺就的路。中原军区部队在当年突围战役中,粉碎了国民党军16个整编师32个整编旅36万人的围追堵截,在上百次战斗中,歼敌1万余人[16]。
但中原部队也付出了惨重牺牲。在突围队伍中,有23位女兵,在炮火连天的行军路上,其中有三位女兵在炮火中产下了婴儿。生下了孩子。工作队副队长王维华的爱人陈之竹,在路上生了孩子[17][14]。刚把孩子抱起来,敌人就追上来了。她用烂军衣把孩子裹好,放在一个临时找到的糖果盒里,用布条缠住挂在脖子上,一拐一拐地跟着队伍前进。走了大半天,实在走不动了,才把孩子寄养在路边一户农民家中。解放后,陈之竹夫妇找回了女儿。但那些年孩子是怎么过来的,她不能多想。
这些婴儿的啼哭,是突围路上最轻的声音,却最重。她们还没来得及学会叫“妈妈”,就被放在了路边的农家。她们的母亲,在枪声中起身,继续赶路。
那些在突围路上牺牲的人,那些把孩子留在路边的母亲,那些饿着肚子翻山越岭的战士,他们不知道“全局”是什么,但他们知道:自己多走一步,兄弟部队就少一分压力;自己多扛一天,胜利就早来一天。
他们正是那段艰难岁月中坚持战斗的一员。他们或许没有成为后来史书上的名人,但正是千千万万像他们一样的普通将士,用血肉之躯扛起了“保全局”的重担。而杨平奶奶,作为新四军五师三处唯一突围到延安的女战士,在杨家岭受到毛主席接见。她的经历证明了:突围不是溃逃,是战略转移;牺牲不是失败,是胜利的另一种形式。
五、从突围到再出发:顾全大局的另一种姿态
中原突围的胜利,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
1946年7月5日,中央军委致电李先念等:“你们的任务是活动于鄂西北、豫西南广大地区,一面保存自己,同时牵制大量敌军,对全局贡献极大。”[18]
原计划,突围部队本可进入解放区休整。但中共中央根据全国战局变化,指示改变战略转移终点,在敌后创建新的根据地。这意味着:刚刚突围出来的部队,不能回家,要继续留在敌后,继续牵制敌人。这是对“顾全大局”的又一次考验。
中原军区部队义无反顾地执行党中央指示。1946年8月3日,成立豫鄂陕军区;8月27日,成立鄂西北军区。在严重敌情和恶劣自然环境下,这些根据地像楔子一样钉在敌人腹地,形成了同人民解放军正面战场相呼应的敌后战场[19]。
毛泽东在《三个月总结》中高度评价:“过去三个月内,我中原解放军以无比毅力克服艰难困苦……极大地援助了和正在继续援助着老解放区的作战,并将对今后长期战争起更大的作用。”[20]
北京九公山铁军纪念馆的英烈们,正是这支“以无比毅力克服艰难困苦”的队伍中的一员。他们也许不知道,自己的牺牲,换来的不仅是战争的胜利,更是几十年后、一个1965年出生的三代可以平安地站在大洪山革命历史纪念馆、中原突围纪念馆的阳光下,抚今追昔。
六、突围精神照进现实:从“战略突围”到“科技突围”
八十年后的今天,中国再次站在了需要“突围”的位置上——只不过,当年的围追堵截来自国民党的三十万大军,今天的封锁线来自西方国家的芯片禁令、技术断供、贸易壁垒。
1946年的中原解放区,被围困在以宣化店为中心、方圆不足百里的狭长地带,粮食断绝、弹药匮乏、四面楚歌。今天的中国,在高科技领域同样面临着“卡脖子”的困境:高端芯片买不到,光刻机被禁运,航空航天技术被封锁,人工智能领域被孤立。
但和八十年前相比,今天的各方面条件已大为不同。我们已经拥有比较完整的工业体系、庞大的内需市场和日益壮大、不可小视的科研队伍,更重要的是,我们拥有八十年前中原突围部队留下的“突围精神”。“舍小我,顾大局”,不服输,不放弃;敢挑战、勇担当。
2026年,是中原突围80周年。在科技领域“抵御封锁、自主创新”的进程中,一批“链主”企业正在展现“链主担当”。—— 所谓"链主",是指处于产业链供应链核心优势地位、对优化资源配置、技术产品创新和产业生态构建具有重大影响力,并且有能力、有意愿带动上下游共同发展的企业。这并非简单的历史类比,而是中原突围精神内核的宝贵传承:八十年前,中原突围的将士们用“舍小我、顾大局”的牺牲,换来了解放战争的战略主动;今天,一批在芯片、光刻机、人工智能领域奋力“突围”的“链主”企业,用“大企业搭台、中小企业唱戏”的担当,换来国家科技自立自强的战略主动[21]。
以芯片领域为例,"链主"企业正在以实际行动担当起"先行者"角色。具体在NAND闪存领域,长江存储以独创的"晶栈"架构走出了一条中国自主的闪存技术新路径。作为链主企业,在武汉光谷启动存储器产业创新街区建设,吸引60余家产业链企业落户,形成从材料、设备到芯片设计、晶圆制造、封装测试的完整链条。其中长江存储用到来自北方华创的刻蚀、薄膜沉积等设备。而北方华创的零部件则来自国内近百家中小供应商。 北方华创以设备供应商链主身份,把"降本收益共享"写进采购协议,带动零部件供应商一起提升质量。其于2022年启动的"竹石项目"将630家活跃供应商全部纳入项目制管理。这种"大企业搭台、中小企业唱戏"的协作格局,与当年中原突围中"大部队掩护、小分队穿插"的战术协同何其相似——不论谁高谁低,各司其职,共御其敌。
这些"链主"企业的选择,呼应着八十年前中原突围那份电令:"生存第一,胜利第一"。对当年的中原部队而言,"生存"是活下去、突围出去;"胜利"是牵制敌人、换取全国战场战略主动。对今天的科技"链主"而言,"生存"是在封锁中活下去、活下来;"胜利"是突破技术壁垒、带领产业链共同成长。
今天的“链主”企业,选择“带头行走”——在别人不敢投的领域投,在别人不愿担的风险担。他们不知道自己能否最终“走出去”,但他们知道:自己多攻下一座山头,身后的中小企业就多一条活路;自己多突破一项技术,国家就少一道封锁线。这不是“牺牲”,这是另一种形式的“担当”。
链主作为掌握核心技术的平台公司,在产业链中定标准、搭平台、带生态,让无数中小企业“站上巨人肩膀”,在科技竞争这盘大棋中争得一席之地。
当年在鄂西北的深山老林里坚持敌后游击战,用血肉之躯牵制敌人;今天的“芯片战士”、“算法尖兵”链主们,用代码池和专利群在另一条战线上突破封锁。他们没有枪林弹雨,但有宵衣旰食;没有炮火连天,但有壁垒造就。
七、结语:精神的传承
如今,中原突围已经过去八十年。八十年间,中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有一种东西没有变,也不应该变——那就是“舍小我、顾大局”的精神。这种精神,体现在新四军五师坚决执行党中央指示的政治品格中;体现在六万将士“生存第一、胜利第一”的突围信念中;体现在突围后继续留在敌后、创建根据地的再出发中,他们用生命诠释了什么叫“局部服从全局”。
但“顾全大局”从来不是一个轻盈的词语。它的另一面,是沉重的“代价”——那些被放在路边农家、一别数十年的孩子;那些再也走不出深山、看不见新中国晨光的年轻生命;那些“死寡妇”的泪水,那些“活着却不知彼此还在人间”的漫长煎熬。选择服从大局,就意味着有人要承受分离、伤痛甚至牺牲。这是历史的真相,也是精神的份量。
我们纪念中原突围,不是为了美化苦难,而是为了承认:每一次“顾全大局”的选择背后,都有具体的、不可回避的代价。正视代价,不是否定选择,恰恰相反——正因为代价真实而惨痛,那些做出选择的人才更加可敬。他们不是不知道疼,而是把疼咽下去,把路走下去。
今天,当我们纪念中原突围胜利八十周年,当我们回望那段烽火岁月,我们更应该思考:什么是大局?今天的我们,该如何服务大局?答案或许就藏在七十年前的那份电令里——“生存第一,胜利第一”。
而对我来说,答案还藏在另一个地方——
藏在那些“如果早生几十年”的设想里,
藏在杨平奶奶99岁还在写的笔记里,
藏在陈少敏策马扬鞭的英姿里,
藏在梁桂华37天不掉队的脚步里,
藏在范中原和青突突合起来就是“中原突围”的名字里,
藏在外公们从未对人说起的故事里。
因为我知道:那些“如果”,没有成真,是因为有人替我走过了那段艰难的路。前有牺牲了青春的她们和他们,今有我们捧过接力棒,去走完他们未尽的路。我们这一代人要做的,不是重复他们的牺牲,而是铭记他们的代价,在属于自己的“突围”中,做出对得起那段历史的选择。
参考文献
[1] 杨平.中国新闻网.《99岁新四军女战士:15岁走上参军道路》2025年8月6日。
[2] 卢昱.“陈大姐”快马双枪驰骋中原[N].大众日报,2015年8月5日。
[3] 卢松.陈少敏:叱咤豫鄂边的巾帼英雄[N].河南日报,2019-05-07。。
[4] 梁桂华.湖北党史网:凤凰在战火中升腾,2015年8月5日。
[5]温敏:《传奇抗战女兵和她的传奇今生》,北京:中国文史出版社,2024年1月。
[6] 徐正玉.两个战地女婴的“中原突围”[N].中国军网-解放军报,2025年7月20日。
[7]《血火征程——中原突围老战士忆当年》,湖北省新四军历史研究会与鄂豫边区革命史编辑部 合编,长江文艺出版社,2002年6月
[8] 鄂豫边区革命史编辑部编:《中原突围史》,北京:军事科学出版社,1996年。
[9] 中共湖北省委党史研究室《中原突围与中原军区》,湖北党史网,2025年。
[10]《李先念回忆录》,解放军出版社,1995年。
[11]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科学院编:《毛泽东军事文集》第3卷,军事科学出版社、中央文献出版社,1993年。
[12]李少瑜等编著 《中原突围纪事》,解放军出版社,1992年10月。
[13] 中国军网《人民军队为何能够战无不胜,确保全局胜利?》1945年10月22日毛泽东以中共中央名义致中原部队电。
[14]武汉地方志数字方志馆《中共中央致郑位三、李先念电》。
[15]湖北党史网《毛泽东指挥中原突围》1945年9月24日中共中央复郑位三、李先念电
[16] 蔡君彦.《谁认识女英雄陈之竹?》,中国网(大河报),(2019年9月27日。
[17] 《毛泽东选集》第4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年。
[18]席嵩年:《写给参加皮旅中原东路突围的23位阿姨的一封信》八路军研究会太行分会,2022年3月14日
林蒽,女:北京新四军研究会五师中原分会会员 微信号:Ben_xiou_rong_R
[①]中国新闻网 《99岁新四军女战士:15岁走上参军道路》2025年8月6日
[②]卢松陈少敏 《叱咤豫鄂边的巾帼英雄》,《河南日报》2019年5月7日。
[③] 梁桂华《凤凰在战火中升腾》,《湖北党史网》 2015年8月5日。
[④]湖北省新四军历史研究会与鄂豫边区革命史编辑部编 《血火征程——中原突围老战士忆当年》长江文艺出版社,1997年11月,第311页。
[⑤]温敏《传奇抗战女兵和她的传奇今生》,中国文史出版社,2024年1月。
[⑥]徐正玉《两个战地女婴的“中原突围》《解放军报》2025年7月20日。
[⑦]席嵩年:《写给参加皮旅中原东路突围的23位阿姨的一封信》八路军研究会太行分会,2022年3月
[⑧]鄂豫边区革命史编辑部编:《中原突围史》,军事科学出版社,1996年,第7页。
[⑨]中共湖北省委党史研究室编:《红色荆楚》,湖北人民出版社,2020年12月,第225页。
[⑩]姚有志、李庆山主编:《解放军横扫千军的四十大战役》,白山出版社,2008年,第230页。
[11]《毛泽东军事文集》第3卷,军事科学出版社中央文献出版社,1993年。
[12]《毛泽东军事文集》第3卷,第236页。
[13]《毛泽东选集》第4卷,人民出版社,1991年6月,第1207页。
[14]高雪萍《揭开解放战争序幕——1946年6月23日,中共中央关于中原突围致电中原局》,《中国档案报》2023年6月9日第2版。
[15]《毛泽东军事文集》第3卷,第234页。
[16]鄂豫边区革命史编辑部编《中原突围史》,军事科学出版社,1996年。
[17]蔡君彦《谁认识女英雄陈之竹?》,《大河报》,2019年9月27日。.
[18]《毛泽东军事文集》第3卷,第236页。
[19]中共湖北省委党史研究室编:《红色荆楚》,湖北人民出版社,2020年12月,第230页。
[20]《毛泽东选集》第4卷,人民出版社,1991年6月,第1207页。
[21]徐丹丹《构建大中小企业协同融通发展良好生态》,《光明日报》,2026年1月27日,第1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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